顾陌看着他。
看着这个四十七岁却像六十岁的男人,看着这个头花白、脊背佝偻、手上全是老茧和伤疤的人。看着这个被世界抛弃了四十年,却还小心翼翼地把一束干枯的康乃馨包好带走的人。
“因为你值得。”她顿了顿,声音有点哑,“如果你的妈妈在天堂看到你这样,一定会心疼的,你就当,我是你妈妈派来保护你的,好不好?”
顾念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站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孩子。
四十七岁的男人,头都白了,站在那里哭得浑身抖。
他用手捂着脸,但眼泪还是从指缝里流出来,滴在地板上。
顾陌没有走过去,没有安慰他。
她只是站在门口,静静地等着。
等他哭够了,等他平静下来。
那天晚上,顾陌做了晚饭。
很简单,两菜一汤。清炒小白菜,肉末蒸蛋,番茄豆腐汤。都是顾念安能吃的软烂食物,都是他这四十年来很少能吃到的家常菜。
顾念安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些菜,眼眶又红了。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拿起筷子,慢慢地吃着。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顾陌没有催他,就坐在对面,慢慢地吃自己的。
吃完饭,顾念安抢着要洗碗。
“我来我来,”他说,“你做饭了,我洗碗,应该的。”
顾陌没有争,由着他去。
她坐在沙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水声,听着碗筷碰撞的轻响。
那种声音很普通,普通到每个家庭每天晚上都能听到。
但对顾念安来说,这是他四十七年来,第一次在自己家里洗碗。
洗完后,顾念安擦干手,走到客厅,在沙上坐下。
电视开着,在播新闻。
顾念安坐在那张破旧的沙上,眼睛盯着屏幕。
新闻里又在播寿命延长实验的突破。
屏幕上,主持人用那种激动得几乎要破音的声音说,国家即将举行隆重的表彰大会,表彰那些为冷冻人实验做出突出贡献的科研人员。
画面切到实验室,穿白大褂的研究人员走来走去,各种仪器闪着蓝光、红光,像科幻电影里的场景。
记者采访了一个年轻的研究员,问他有什么感想。研究员看起来很年轻,二十多岁的样子,戴着金丝边眼镜,笑得有些腼腆。他说很荣幸能参与这个项目,感谢国家给予的机会,感谢前人打下了这么好的基础。
顾念安看着电视,突然开口:“那个陷害我妈妈的人,会在这个表彰大会上出现吗?”
顾陌正在看手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她看着父亲顾念安。
顾念安的眼睛还盯着电视,侧脸在屏幕的光里显得格外苍老,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他在不在这里出现并不重要,”顾陌说,声音很平静,“重要的是,他的余生一定会在监狱里度过,在国人的谩骂声中度过。”
顾念安沉默了。
电视里还在继续播新闻,主持人用那种几乎要哭出来的激动声音说这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突破之一,说这项技术将彻底改变人类的未来,说从此以后,人类将不再受制于时间的束缚。
顾念安听着这些话,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情。
他想起很多年前,妈妈也穿着白大褂,每天很晚才回家。
那时候他还小,七岁,不懂妈妈在做什么,只知道妈妈很忙,忙得没时间陪他吃饭,没时间给他讲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