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莲花怀里那枚,却比我们早到一步,端端正正躺在木托上,
碎片边,一字排开五只小陶盏,盏里各盛一物:
赤豆沙、柳叶簪、昆仑镜的碎片、一截白披风、还有一只空盏。
空盏前,点着一盏艾草灯,灯芯虽灭,杆仍歪向我,像要替谁把最后一句话说完。
莲花看着那空盏,眼皮轻轻一颤,颤得极快,像蝶翅一扑,便收了
这时候,并没说话,只把怀里那方帕子掏出来,打开,露出路上拾的碎片,
碎片与供桌上那枚,缺口对缺口,竟是一整面镜的三分之一。
她把它们并排放好,指尖在接缝处轻轻一抹——
抹出一道极细的银线,像星堤上的月光,又像眉尾那道褪淡的疤。
“还差一片。”轻声道,“最后一片,应该在甘白手里吧。”
我点头,心里却想:
甘白把红线套上了腕,却把镜片留给了过去——
红线是结,镜片是解,他倒好,两样都占全。
出了梅园村祠堂,日头已高了一篾片,雾被晒得软,软成一张湿帕子,搭在村肩上,
莲花走在前,忽然停步,蹲身,用指尖拨开一丛野蓬——
蓬下,卧着一只小小的草编蚱蜢,蚱蜢腿断了,却还用草丝缠住,缠得极细,像女儿家的辫,
她把蚱蜢托在掌心,吹一口气,草色便鲜了一分,
“是琳琅编的。”还清楚的记得琳琅小妹当时说到,“她手笨,编到第三条腿就哭,哭完又编,编完又哭,最后把蚱蜢腿当自己的腿,跑着去追蝴蝶,摔了一跤,膝盖上至今还有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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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去碰蚱蜢触须,触须一颤,颤得极轻,
莲花把蚱蜢放进我手里:“带上吧,交州蚂蚱多,让它去认认亲。”
村尾依然还是当年的河堤,
堤比记忆矮,草却比记忆高,草里藏着一条极细的小路,路是赤脚踩出来的,踩得极轻,像怕把地球踩疼。
莲花在前,我随后,草叶划过脚踝,划出一道道凉,凉里却带着温——
是露水,也是汗;是早晨,也是傍晚,
走到堤半,忽然停步,不回身,只把右手背在身后,指尖冲我勾了勾,
我上前,与她并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堤下,一块小小的田,田里种的不是稻,是莲,
莲叶田田,却一朵花也无,只剩一张张叶,叶心托着一粒粒赤豆,像把心事摊给人看
田埂上,插着一根竹竿,竿头悬一只小小的铃,铃是铜胎镜的最后一片,
风一过,铃响,响得极轻,却把整个梅园村都叫醒。
莲花深吸一口气,吸得极慢,像把十八年的甜都吸进胸口,再缓缓吐出:
“走吧,我们回交州,去见姐妹们吧,顺便把把铃带回去,把莲种下去,把赤豆熬成沙,把柳叶簪打成双,把昆仑镜拼成圆,把白披风洗成新。”
说完,她侧头看我,眸里映着最高的友谊,
我点头,把蚱蜢塞进袖袋,袖袋深,
莲花抬手,指尖在空气里划一道虚线——线尽头,是极淡的桂叶香,香里夹着赤豆煮烂的沙甜,
我们循香走下堤,草叶在脚后合拢,把脚印一一抚平,像梅园村从不记得我们来过。
走到最后,我回头——
梅树、老井、祠堂、稻草、猫、碑、蚱蜢、莲田……
都在日头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银,像被星界月光反复漂过,却又被人间露水重新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