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恰好就在那一日,柏灵也正巧应召进了宫,于是袁振找了个机会当面把消息说给了柏灵。
当时的柏灵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点头答了一句“好,知道了”——这个表情和回答,都让袁振有一瞬的不爽,所以他隐去了自己原本准备好的进宫方案,故意摆了一道难题在柏灵面前。
“那司药那天打算怎么进宫呢?”
柏灵那时想了想,摇头道,“要避嫌,我就不能大张旗鼓地进来了,袁公公有什么法子吗?”
袁振冷笑,“咱家能有什么法子,不过司药一向是聪明的,应该能有自己的办法吧。”
“……好,那我自己想想。”
——当时柏灵是这么回答的。
说好的自己想自己想……现在他和贾遇春都已经快走到慎刑司门口了,柏灵人呢?!
袁振心里忽然升起一阵无名火儿,这小丫头片子莫不是一时托大,找不着法子进宫,在这时候功亏一篑了吧!
“袁公公?”贾遇春在一旁看着面容阴鸷,似是有些出神的袁振,“我们……”
袁振索性也不再等了,“走吧。”
贾遇春连连点头,浑浊的眼睛里多了些许光亮。
两人一道穿过慎刑司外弯弯曲曲的走廊和关卡,袁振对这一带已经很熟悉了。作为圣上身边的鬼面阎罗,他不知送过多少人进过这里,好些个钦犯还是他领着皇命亲自审的。
来到最后的石道前。道路两侧是直插天穹的高墙——倘若有哪个不长眼的罪人逃出了慎刑司的牢狱,那么在经过这条笔直幽深的石道时,守卫就能很轻易地将之一箭射杀。
慎刑司的大门打开了,袁振与今日当值的狱卒上前低声交待了一两句,便回过头向贾遇春招了招手。贾遇春听不清袁振说了什么,只觉得他将手里的一件事物交给了对方,而后狱卒便让开了道路。
“……跟我来吧。”袁振接过一盏灯笼,向着身后的贾遇春挥了挥手。
贾遇春的心骤然提起,只差没有连跑带跳地追过去。
慎刑司的地牢里非常安静,下了二层之后,就只能听见墙壁上的滴水声和两人的脚步。
原本应该关押在大理寺地牢的林婕妤,在下狱后的第三天就被悄无声息地接回了宫里,大抵是建熙帝担心宫外那些掌着刑名的官员真的敢顶着圣怒严刑拷问,所以还是放在内宫的慎刑司里放心一些。
走到二层半的时候,袁振停下了脚步,将灯笼递给了贾遇春。
“公公这是……?”贾遇春有些意外。
袁振声音很低,“我就不方便再接着下去了,你有什么话,捡要紧的说,说完了就上来。”
贾遇春愣在那里,但他没什么犹豫,连忙接过了袁振递来的灯笼,连声说着“好”,然后,他的脚步和声音便迅消失在拐角处。
袁振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露出了憎恶的本色。而正当他转身想回地面的时候,黑暗中忽然伸来一只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袁振猛然转过身,一时间几乎要惊声尖叫。
黑暗中,少女披着一件黑色的斗篷站在那里,她轻轻摘下兜帽,露出袁振熟悉的脸来。
“公公办事果然利落。”少女轻声说道,“柏灵佩服。”
第三十六章弃子
“你……怎么进到这里来的!?”袁振瞪圆了眼睛,声音破天荒地有些磕绊,“谁带你进来的?”
“这个不重要了,袁公公。”柏灵的眼睛半睁着,平静地望着幽深晦暗的地下,她忽地抬头,“一会儿结束了,您在这儿多等等我,成吗?”
袁振喉咙动了动,良久才点了点头。
昏暗的灯火中,柏灵摸着墙面,慢慢地往下走去,没有出一丝声音。
直到她的身影也彻底消失在阶梯的尽头,袁振才觉得后背浮起一阵凉意。
……
慎刑司的第三层地牢,已经被清空了。
除了最当中的一间牢房正亮着灯,其他隔间都是一片阴森沉寂。
先前走得飞快的贾遇春此时反而慢了下来,他觉得喉咙有些干涩,脚下也像灌了铅似的抬不起来。
耀动的烛火中,美人的上半身影影绰绰地投在她对面的墙上,一如先前他经过储秀宫的窗前,看见的景象。
贾遇春握紧了手中的食盒,咬了咬牙关,强迫自己不断向前。
这轻微的脚步引来了狱中人的警觉,“谁?”
这声音一传过来,贾遇春就觉得眼眶有些微微热,他竭力抑止住喉中的哽咽,用轻而又轻的声音唤了一声,“娘娘……”
林婕妤停下了正在描眉的手,看向了牢狱的外头,贾遇春的身影慢慢地出现,似是有些欲拒还迎的羞赧。
“是贾公公啊。”林婕妤又的视线又回到了镜中,她语中带笑,抬手勾勒最后的一笔眉尾,“皇上派你来的?”
贾遇春没有回答,目光扫向了林婕妤居住的这件牢房。
与别处不同,这里的地面盖着好几层的地毯,最上面铺着一层绒布,林婕妤赤着脚坐在桌前,脚丫直接踩在那些软绒绒的布面上,有些不安分地轻轻扰动。
在她的身后,是一张大的木床。
往日在储秀宫的时候,贾遇春从来不敢光明正大地拿眼睛去扫林婕妤的软榻,现在也是一样。但站在这里,牢狱里的一切一览无余,林婕妤大约是醒来不久,床上的香衾软枕还没有收拾,全都乱糟糟地堆在一起。
在这一层,几乎没有什么腐臭的气味,只是空气还是一样泛潮——角落里有刚刚燃起的熏香,看起来也是为了驱散这一股潮湿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