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神中透着某种温和、从容的意味,柏灵却隐隐从中感到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
四下无人的宫道上,白衣人缓步朝着柏灵走来,随着他的靠近,韦十四刀锋微动,眼中杀意渐浓。
然而白衣人似乎并不在意这个。
韩冲的眉头亦渐渐深锁,直到两人之间已离了七八步,他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声,“明公,小心!”
白衣人的脚步停了下来,那人稍稍抬手,大约是示意韩冲不必紧张,而后再次望向了柏灵这边。
这一声明公,也让柏灵的瞳孔骤然放大。
果然。
柏灵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每一处骨头、关节,都微微绷紧了。
“十四。”在白衣人与自己相离不过五六步的时候,柏灵忽然从身侧拉了拉韦十四的手臂,“先不要动手,让我听听他想说些什么。”
韦十四微微眯起眼睛,显然不愿意这么做,但他手中的刀还是慢慢地收了回去,只是始终没有入鞘。
白衣人淡淡一笑,他终于走到了柏灵身前,屈膝蹲下,目光与柏灵平齐。
两人相距得近了,柏灵才看清了他脸上的许多细节。
这人生了一双断眉,其下双目狭长,看起来与建熙帝亦有几分相似。
他的脸颊带着几分苍白,看起来似乎是在病中。
若说仙风道骨,或许那位一直被皇帝好生供养的张神仙,也不及眼前人的万一。
宫里的石砖地上此刻仍有雨水,它们浸染了白衣人的衣摆,但此人似乎也毫不在意,他眼中带着几分呼之欲出的期待和喜悦,轻声说道,“终于见到你了。”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虚弱和沙哑。
“原来,你就是柏灵。”他笑了笑。
柏灵迎着此人的目光,目光带着几分清明和提防。
“对,我是。”
第四十九章人命是什么
柏灵望着眼前人的眼睛,轻声道,“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所谓明公,并非是一个专为某人而设的名号。
在很久之前,它曾是军阀专享的尊称,低级的士兵在面对大将时会唤一声“明公”,大意是贤明的主公。到后来这种称呼在大周慢慢传开,原意也被人们慢慢淡忘,而只被用作对上级表达尊敬而已。
柏灵从来就不为眼前人办事,称呼上还是要先理理清楚。
更何况,这里是宫廷。
一个深夜在宫廷闲逛的男子,从各种意义上看,身份都有些可疑。
“你可能听过我,也可能没有。”白衣人温声道,他一字一句,咬字清晰,“……我住在沁园。”
柏灵微怔。
这一刻,她骤然想起不久前与袁振一道离开沁园的猫舍时,曾感受到的那道奇怪的视线。
柏灵再次审视起眼前的青年。
宝鸳和她说过的,沁园是先太子——也是建熙帝唯一的皇兄,一生锁居的地方。
但那位太子应该是在建熙三十五年就去世了,即便他还活在这世上,也是一位比建熙帝还要年迈的老者,而不会是这样一副年轻的容貌。
那么眼前人是……
“我没有名字。”白衣人轻声道,“沁园里的人,会喊我一声衡原君,”
柏灵轻轻吸了一口气。
衡原这两个字,她是听过的。
那是先太子在京郊一处封地的名字,在东林寺那一片山林还要往东的位置。
如今的衡原已是一片禁林,不论平民贵族,没有奉召都不得入内。
柏灵想了想,“所以,你是先太子的……”
“对,”未等柏灵说完,衡原君就点了点头,“算起来,我应该喊当今圣上一声叔叔,不过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他还好吗?”
柏灵不无讽刺地笑了一声,“衡原君是在问我吗?”
衡原君摊手,“我眼前还有谁呢?”
“你在平京各处安插了那么多的眼线,还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
衡原君目光和煦,“还是有很多的啊,柏司药。”
“什么呢?”
“比如丘公公将沈姨的鼻烟壶送进玄修殿的那晚,皇上是什么反应,我就很好奇。”他笑着道,“柏司药应该是亲眼得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