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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斗兄:

大作與來信收悉。

《採燕》讀罷,浮想聯翩。小時候聽我爺爺說,有錢人家吃飯,那桌上擺著的都是一些駝蹄、熊掌、猴頭、燕窩什麼的。駱駝我是見過了,那肥大的駝蹄也許真好吃,但我無口福。我小時吃過一次二哥從生產隊的死馬腿上偷偷剁下來的馬蹄子,自然沒有名廚料理,由我母親放在白水裡加鹽煮,吃肉沒有多少,喝湯可以管飽。這頓馬蹄湯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至今難以忘懷,過年回家時兄弟聚會,還經常提起,好像那鮮美的味道還在舌尖繚繞。那是一九六○年,最困難的時候,所以才能留下如此深刻印象吧!熊掌嘛,前年一個企業家請我吃飯,最末一道菜端上來一盤黑不溜秋的東西,東道極鄭重地說:這是熊掌,剛託人從黑龍江弄回來的。於是便極興奮地夾了一筷子放到嘴裡,細細地品咂,感覺到粘粘糊糊的,不香不臭,與豬蹄子上的筋皮沒有什麼差異,心裡這麼想,嘴裡卻連說好滋味。主人挑了一點嚐了嚐,說:發得不好!然後又批評廚師不會做。我實在不知何為"發",但又不好意思問。後來在北京請教了一位在飯店工作過的朋友,才知道"發"是怎麼回事。他還告訴我,我吃到的是乾製了的熊掌,所以要發。而新鮮熊掌是不需要發的。但製作亦不易,他說如得到一個新鮮掌,即要掘地作坑,用大塊石灰鋪底,把熊掌放進去,上面再用石灰蓋好,然後往石灰上澆溫水,使灰髮熱泛開,即可把掌上的毛根除盡。他說吃熊掌要耐心,因為熊掌煨的愈爛愈好吃,所以晚上吃熊掌,清晨即應上鍋燉起來。這也太麻煩了吧!另外我記得我爺爺說過,熊冬天不吃食,餓了即舔掌療飢,所以熊掌是寶,這種說法我想大概沒什麼道理。至於猴頭,原先我以為是猴子的頭,後來才聽說是一種樹菌。這玩藝兒我沒吃過,但因胃病吃過不少"猴頭菌片"。近日在火車上碰到一位製藥廠的師傅,他說哪裡去搞那麼多猴頭菌?弄點木耳、蘑菇的加進去就不錯了。這使我吃了一驚,沒想到藥裡也摻假,藥裡都敢摻假,還有什麼是真的呢?最後,該說說這可怕的燕窩了,我沒有見過,也沒有吃過,以前讀《紅樓夢》,看到生肺病的林黛玉動不動就喝燕窩湯,所以知道是好東西,一般人吃不起。但我根本沒想到這玩藝兒那麼貴,我們辛辛苦苦工作半輩子,所發工資加起來還買不了幾斤燕窩。看了你的小說,我這輩子也不要吃燕窩了,貴是一個原因,另一個原因是太殘忍了。我不是虛偽的"燕道主義"者,但一想到那唾血成窩的金絲燕,心裡就不是滋味。我的水平跟你小說中的"我老婆"差不多。我懷疑燕窩不像"我岳母"說的那般玄乎,香港人喜食燕窩,但街上走著的人裡,個頭矮小尖嘴縮腮者居多,我們山東人吃地瓜單餅大蔥,淨長了些大個子,街上美女雖不成群卻也隨處可見,由此可見,那玩藝兒的營養價值跟烤地瓜也差不到哪裡去,花那麼多錢吃那髒東西,實在是一種愚蠢的行為,何況還那般殘酷地一次次毀壞了金絲燕的家,這已經不單是愚蠢的問題了。近年來——尤其是讀了你的一批小說後,我發現咱們中國人在吃上真是挖空了心思,當然,有條件吃奇食異味的人,大多數不必掏自己的腰包,至於絕大多數老百姓,也不過是胡亂塞飽肚子罷了。這真是肉山酒海的時代,你小說中那些官僚們,比專吃鴨腳蹼膜的劉文采神氣多了。這種事大家都司空見慣,前幾年還有人在報刊上寫幾篇不痛不癢的豆腐塊文章或是畫幅漫畫諷刺一下,現在連這些也沒有了。

話歸正題,你的《採燕》我看還是政治意識太強,我想你應該把你那滿腹激憤先排洩乾淨,然後把這篇小說重寫一下。採集燕窩,這古老而又瀕臨滅絕的行業,充滿了神秘與傳奇色彩,會弄成一篇很好看的東西。強調一下:注意在神秘與傳奇上下功夫。

我去酒國的事,領導已基本同意。但我必須把手頭這部長篇的初稿拉出來才能成行。我牢記著你們首屆猿酒節的日期,不會錯過的。

稿子退給你,快郵專遞,請查收。

即頌

筆健!

莫言

莫言老師:

來信收到了,快郵專遞過來的稿子也收到了。其實您完全不必多花這些錢,平寄掛號即可,晚幾天沒什麼關係,因為我正在寫一篇題名《酒仙》的小說,暫時不想改《採燕》。

老師圍繞著我的《採燕》發了那麼多的感慨,並且因此而憶起了童年吃清水煮馬蹄的往事,所以,《採燕》即使永不發表,也立下了赫赫功績——如果沒有它,您怎麼會給我寫這麼長的信呢?

正如您所說,燕窩的營養價值是被人們大大地誇張了的,我想,它不過是一種含有較高蛋白質的鳥類分泌物罷了,並沒有那麼神奇的功能,否則,那些日食燕窩三五個的人真要長生不死了。我只吃過一次燕窩,就像我在小說中寫的那樣。您來到酒國之後,我一定想辦法搞點燕窩給你吃,當然,吃是次要的,增加一些這方面的經驗是主要的。

關於我的滿腹激憤,今後一定想法排洩,在這種狀況下,誰也無力挽狂瀾,而且認真檢討起來,社會變成這樣子,每個人都有責任,我本人也藉著工作之便,喝遍了全世界的名酒,那些酒並不比燕窩便宜多少,一般老百姓恐怕連見都沒見過。如法國的吉夫海·香百丹(Gevrey-Chambertin)、拉羅馬奶·孔蒂(LaRo-manee-Conti),德國的淚酒(Lay)、朗中酒(Doktor),義大利的巴巴萊斯庫(Barbaresco)、耶穌淚(LacrimaChristi)等等,都是酒中珍寶,不折不扣的瓊漿玉液。老師,您快來吧,學生別的不敢吹牛,搗弄點名酒給您喝是小意思。您不要不好意思,您喝我喝總比讓那些貪官汙吏喝了好。

反正您不久即來酒國,學生有滿肚子的話,留到見面之後,你我兄弟對面舉杯時再開懷暢談吧!

寄上我的新作《猿酒》,請老師批評。本來還想拉長點,但這幾天實在是精疲力盡,便草草結尾了。此稿看完,不須郵寄,等您來酒國時帶給我即可。我休息一天,即動筆寫另一個短篇,然後再改《採燕》。

即頌

文安

學生:李一斗

《猿酒》

猿酒=袁酒。釀造者是誰?是我的岳父袁雙魚,酒國市釀造大學教授。如果說酒國市是鑲嵌在我們偉大祖國版圖上的一顆明珠,那麼釀造大學就是我們酒國市的一顆明珠,而我岳父又是我們釀造大學的一顆明珠——最璀璨的、最耀眼的。能成為他老人家的學生,進一步成為他的女婿,是我終生的榮耀。我的好運氣不知讓多少人羨慕、嫉妒。在命題本文時,我曾頗費躊躇:是稱謂"猿酒"呢?還是稱謂"袁酒"?考慮再三,暫用"猿酒"。儘管這樣顯得有些野獸派。我岳父學識淵博,人格清高,為了尋找猿酒,他甘願到白猿嶺上去與猿猴為伍,風餐露宿,櫛風沐雨,終於獲得了成功。

為了能夠讓不喜飲酒的讀者對我岳父的學識有個大概的瞭解,在此我不得不大段地抄錄我岳父前幾年給我們上課《酒類起源學》時發給我們的講義。

那時我還是個懵頭懵腦的青皮後生,從貧窮的農家踏入酒的神聖殿堂,對酒的瞭解極少。當我岳父拄著文明棍、穿著白西服,風度瀟灑地走上講臺時,我心裡想,酒,不就是點辣水嗎?看這老頭能講出個啥道道。我岳父站在講臺上,未曾開言哈哈笑,笑著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瓶子,拔開塞子,喝了一口,吧咂吧咂嘴,說:同學們,我喝的是什麼?有人說:自來水。有人說:白開水。有人說:透明的液體。有人說:酒。我明知是酒——我嗅到了酒香——卻低聲道:尿——好!我岳父用巴掌拍了一下講臺,說:說酒的同學站起來。一個扎著大辮子的女同學紅著臉站起來,望了一眼我岳父,便低了頭,玩弄著辮子梢——這是留辮子姑娘的習慣動作,從電影上學的——我岳父問:你怎麼知道是酒呢?她用低得勉強可以聽清的聲音說:我聞到味道……——你的嗅覺為什麼這樣靈敏?我岳父問。姑娘的臉更紅了,不但紅,還發著燒呢。為什麼?我岳父問。她用更低的聲音說:我……我這幾天嗅覺好……我岳父拍拍額頭,恍然大悟般地說:好了,明白了,你坐下吧!我岳父明白了什麼?你知道嗎?我也是後來才知道。他說有一些女孩子在例假期間嗅覺特靈敏,想象力也特別豐富。所以,許多人類歷史上的重大發現,都與例假的週期緊密相連。說尿的那位同學站起來!我岳父嚴肅地說。我的雙耳一陣轟鳴,眼前金星飛舞,彷彿當頭捱了一棒。想不到這個老傢伙耳朵這樣好使。站起來,不要不好意思嘛!他說。我的窘態已經吸引了全班同學的目光,自然也吸引了正來例假的大辮子女同學的目光——她名叫金曼麗,典型的女特務名字,我跟她的戲另文專論,她後來也成為我岳父的研究生——毀了,這張比狗屎還臭的嘴巴又一次給我招來了禍殃。李一斗啊李一斗,臨行前爹孃是怎麼囑咐你的?不是讓你少說話多聽話嗎?你呀?用膏藥也糊不住的個嘴。啄木鳥死在樹洞裡——吃虧就在嘴上——我狼狽不堪地站起來,不敢抬頭——你叫什麼名字?——李一斗——怪不得有如此豐富的想象力,原來是酒仙轉世。他的話引起了鬨堂大笑。他用雙手壓下了笑聲,喝了一口酒,吧咂吧咂嘴,說,坐下吧,李一斗。坦率地說,我非常喜歡你,你是與眾不同的。

我迷迷瞪瞪地坐下,看著我的岳父把酒瓶塞子塞好,用力晃了晃,舉起來,對著門外射進來的明亮光線,欣賞著瓶中那些紛紛揚揚的泡沫,用優美的音調說:親愛的同學們,這是一種神聖的液體,是人類生活中不可須臾缺少的液體,在改革開放的今天,它的作用越來越大,毫不誇張地說,沒有它,振興酒國就是一句空談。酒,是陽光,是空氣,是血液。酒,是音樂,是繪畫,是芭蕾,是詩。釀酒的人,是集諸般藝術於一身的大師。希望你們當中能產生為國爭光的釀造大師,到巴塞羅那萬國博覽會上去摘取金質獎章。前不久我聽說,有人鄙薄我們的專業,認為釀酒沒出息,同學們,我可以告訴你們,有朝一日地球毀滅了,酒精分子還會在宇宙中飛翔!

在我們熱烈的掌聲中,我岳父高舉著他的酒瓶,滿臉神聖莊嚴,像電影中常見到的英雄亮相。我感到了慚愧,不該把如此嚴肅的液體褻瀆為尿,儘管它遲早要變成尿。

有關這神聖液體的起源,至今還是個謎。我岳父說,幾千年的酒漿匯成了黃河,匯成了長江,但我們卻找不到它的源頭。我們只能猜想。我國的天文學家在分析宇宙光譜時發現外層空間存在著大量酒精分子,最近美國的女宇航員在太空梭裡突然嗅到了濃郁的酒香,並感到了陣陣快意,好像微醉一樣。請問,那些酒精分子是哪裡來的?女宇航員嗅到的酒香是哪裡來的?是來自外星球?還是從我們酒國散發上去?同學們,展開想象的翅膀吧!

我岳父說,我們的先人,把酒的發明歸功神明,並且編織了許多美麗動人的故事。請看講義——

古代埃及人認為酒是由奧西里斯(Osiris)首先發明的,因為他是死者的庇護神,酒可以用來祭祀先人,超度亡靈,給它們插上翅膀,讓它們飛到極樂世界裡去。我們活著的人,喝醉後也有飄飄欲飛的感覺,所以,酒的本質是翱翔的精神。古代美索不達米亞人把釀酒始祖的桂冠戴到諾亞(Noah)頭上。他們說諾亞不僅在洪水之後重新創造了人類,而且還賜給人類美酒以躲避災難。美索不達米亞人甚至還確定了諾亞釀造酒漿的地方——埃麗坊(Erinan)。

古代希臘人擁有自己的酒神,他的名字叫狄奧尼蘇斯(Dionysus),是奧林匹克諸神中專與酒打交道的聖仙。他象徵著狂歡,象徵重重枷索的紛紛落地,象徵著自由精神的飛揚跋扈。

信奉精神至上的宗教對酒的起源另有見解。佛教和伊斯蘭教對酒充滿仇恨,他們宣稱酒是萬惡之源。基督教卻認為酒是耶和華的血液,是耶和華救世精神的物質表現。喝了酒就能與上帝心心相印、息息相通。宗教把酒當成一種精神,這是一種相當高明的見解,儘管我們知道酒是一種物質,但我提醒你們,一個把酒僅僅看成物質的人,是難成藝術大師的。酒是精神,不少民族的語言中,還保留著這種痕跡,英語把烈酒寫作Spirits,法語把高度酒寫成Spiritueux,這些詞都跟"精神"詞根相同。

但我們畢竟是唯物主義者,強調酒是精神,僅僅是為了讓我們的心靈展翅高飛,飛倦了,落下來,還是要從故紙堆裡尋找酒的源頭。這的確是一項妙趣橫生的工作。印度最古老的宗教文獻和文學作品集《吠陀》(Veka)中提到過一種名叫"沙摩"(Soma)的酒精飲料和另一種名叫"波摩"(Baoma)的祭祀酒品。希伯來人的《舊約全書》(TheoldTestament)中屢次提到"酸酒"和"甜酒"。我國古老的甲骨文有云:"其酒□於大甲□□於丁",意思是向死者大甲和丁貢獻祭酒。甲骨文中還有一個"鬯"字,漢班固在《白虎通義》中釋之為:"鬯者,以百草之香,金鬱合釀之成鬯。"鬯,美酒也。鬯同暢、痛快、盡情,無阻礙,不停滯,暢達、暢快、暢所欲言、暢通無阻,暢想,暢飲……酒就是這自由境界。在世界其他地區至今發現的有關酒的最早文字記載,當數在埃及發掘的史前古墓葬中找到的酒瓶塞子,那上邊清晰地留下了拉瑪西斯三世王苑酒坊的印記(RamsesⅢ,公元前1198——公元前1166)。

有關酒的年代較早的記事文字,還可舉出一些。如中文中的"醴",是指一種甜酒;外文中"Bojah",古印度語指一種穀物原汁酒;"Bosa",衣索比亞部族語指大麥酒;"Cervisia",古高盧語,"Pior",古德語,"eolo",斯堪地納維亞古語,"Bere",盎格魯-撒克遜古語,上述各種,都是這些民族古代啤酒的寫法;奶酒,蒙古草原上的古代遊牧民族稱為"Koumiss",美索不達米亞人稱為"Mazoun";蜜酒,古希臘人稱為"Mclikaton",古羅馬人稱為"Aquamusla",塞爾特人稱為"Chouchen"。古代斯堪的納維亞人常用蜜酒慶賀婚禮,"蜜月"一詞因而形成,延用至今,通行世界。諸如此類的記載文字,在世界各古老民族的文化中比比皆是,不能一一例舉。

大段地摘抄我岳父的講義,一定讓你們感到了極度的厭煩,對不起,我也煩得要命,但沒有辦法,請忍耐一會兒,馬上就完,馬上就完了。根據文字資料來確定酒的起源,只能推溯到公元前十世紀左右,這不能不使人感到遺憾。酒的起源應當早於人類的歷史,這個推論是完全正確的。大量考古發現,為我們提供了足夠的證據。龍山遺址中的三腳陶酒壺,大漢口造型優美的尊、斝,西班牙阿爾塔米拉洞窟中的祭神奠酒壁畫,等等,都證明了酒的歷史超過一萬年。

同學們,我岳父說,酒是一種有機化合物,在大自然巧奪天工的造化下,可以自然生成。糖在酶的作用下變為酒精,再加上其他物質,便可化合成酒。自然界中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含糖物質,含糖量較多的植物果實很容易被酶素分解,如葡萄。假設有一堆葡萄被風、水、或是鳥獸帶到低窪的地方,適當的水分和溫度就能促使葡萄皮上的酶素活躍起來,將果汁變成甜美的酒漿。我國素有"猿猴造酒"之說,古書《蓬櫳夜話》中寫道:"黃山多猿猱,春夏採雜花果於石窪中,醞釀成酒,香氣溢發,聞數百步。"《清稗類鈔·粵西偶記》記載說:"粵西平樂等府,山中多猿,善採百花釀酒。樵子入山,得其巢穴者,其酒多至數石。飲之,香美異常,名曰猿酒。"猿猴尚能採擷雜果於石窪中,胡亂醞釀成酒,何況人類祖先。類似猿猱造酒的說法,其他國家也有。譬如法國酒界普遍認為鳥類銜集果實於窩巢中,種種意外使鳥沒將果實吞食,久而久之,鳥巢便成了釀酒容器。人之學會造酒,應當是受到了飛禽走獸的啟示。酒的自然生成與地球上出現含糖植物的時間應該基本同步,所以我們說,在沒有人類之前,地球上就已經酒香洋溢。

那麼,人又是何時開始釀酒?這首先取決於人類要在自然界中發現酒的存在。有不怕死的、或是渴極了的人喝了石窪中或鳥巢中的酒,嚐到了這種神奇液體的味道,感受到了飲罷這種液體後的巨大愉悅,然後,成群結隊的人去尋找石窪和鳥巢,找光飲光後,釀酒的動機便產生了。有了動機,緊隨著就是模仿,人們模仿著猴子,把果實扔到石窪中,但並不是每次模仿都成功。有時,石窪中的果實成了果乾;有時,石窪中的果實爛成了泥。很多次,人類停止了跟猿猴學習釀酒的活動,但那液體的巨力又吸引他們再次鼓起勇氣實驗,就這樣,經驗產生了,靠自然之力的果酒釀出來了,人們興高采烈,在點著火的洞穴裡赤身跳舞。人類學習釀造與學習種植、馴養野獸同時進行,等到糧食代替獸肉魚肉成為主要食物時,用糧食釀酒的試驗開始了。觸發這試驗動機的,可能是偶然性啟發、也可能是上帝的啟示。當第一滴由蒸汽凝成的酒液在冷卻器——甑上形成時,人類歷史便掀起了壯麗的一頁,輝煌的文明時代由此開始。

下課,我岳父說。

下課後,我岳父咕嘟嘟喝乾了小瓶中的酒,吧咂吧咂嘴之後又吧咂吧咂嘴,然後把小瓶子裝進懷裡,夾起皮包,狠狠地、含義深長地盯了我一眼,便昂首挺胸、目不斜視地走出教室。

四年之後,我本科畢業,考取了我岳父的碩士研究生。我的碩士論文題目是:《拉美"魔幻現實主義"小說與酒品勾兌》。此文受到我岳父的高度讚賞,順利透過答辯,並被推薦到《釀造大學學報》頭條發表。隨即,我岳父收我為他的博士研究生。我選定的研究方向是:酒品勾兌師的豐富情感在勾兌過程中的物理化學表現以及對酒品總體風格的影響。我岳父對我的研究方向極為讚賞,他認為我的選題角度新穎,非常有意義也非常有意思。他建議我在開始做論文前應泡一年圖書館,博覽群書,積累材料,不要急於動筆。

遵從著我岳父的教導,我一頭扎進酒國市圖書館。有一天,我發現了一本奇書《酒國奇事錄》,上邊有一篇文章,引起了我的興趣。我把這篇文章推薦給我岳父看,沒想到,他立即著了魔,上了白猿嶺,與猿猴為伍去了。現把那篇奇文照抄如下,願看就看,不願看跳過去。

酒國孫翁,性喜飲,量頗巨,每飲必數鬥。其家良田十頃、瓦屋數十間,皆隨酒去。妻劉氏攜子別嫁。翁浪跡街頭,蓬首垢面,破衣襤衫,形同乞丐。見人沽酒,即跪前乞討,磕頭見血,狀甚悽慘。忽一日,有童首白鬚老者,飄然而至,語翁雲:"此去東南百里,有嶺名白猿,嶺上廣有林木,林中猿猴,釀酒盈池,何不疾去暢飲,勝似在此乞飲耶?"翁聞言,稽首不言謝,如飛而去。三日後,抵嶺下,仰見林木蕃茂,無徑可通。即攀藤附葛而上。漸入林深處,見古木參天,遮陽蔽日,藤蘿糾葛,鳥聲如潮。一巨獸出,其大如牛,目光如電,吼聲如雷,草木觳驚。翁大駭,急避,跌入深澗,懸於樹梢,自思必死。忽聞澗中酒香撲鼻,精神大震,緣木下,循香去。灌木蓊鬱,奇花異果,綴滿枝頭。有一白色小猿,擷一串紫色果,色如瑪瑙,跳躍前去。翁尾之,忽眼前開朗,見一巨石,廣數十尺,中有凹,深可盈丈。小猿擲果於凹中,迸然有聲,如碎琉璃。酒香波湧。近前觀之,凹中皆美酒也。群猿至,持團扇大葉,捲成碟狀,掬而飲之。須臾,皆步態顛倒,嘴牙弄眼,令人開頤。翁急至,群猿退丈餘,啼聲如怒。不顧,前僕,延頸入凹做鯨吸,良久方起。覺臟腑洞清,異香滿口,飄飄如仙者也。遂學醉猿體態,跳踉叫囂。群猿隨之,相處甚善。此後流連石上,倦即眠,醒即飲,間或與猿嬉戲,樂不思歸。村人皆謂前死,口碑流傳,幼稚皆知。數十年後,一樵子入山,見前鶴髮童顏,神清氣爽,出自深林,疑為山神,惶然下拜。翁細察其容,曰:"子非名三仙者也?"曰:"然。"翁曰:"吾爾父也。"子少時即聞父為酒鬼,受人蠱惑,死於山中。今見,駭怪之。翁乃自述奇遇,又詳言家中舊事,子方信,邀翁歸裡善養,翁笑曰:"汝家何有酒池供我鬯飲?"囑兒稍候,攀藤逐木而去,矯若健猿。俄頃,攜一大竹至,竹端堵以紫色花,饋子,曰:"竹中猿酒也,飲之,可益氣養顏。"子攜竹歸,去封,傾入盆中,見色如藍靛,濃香馥郁,人間罕匹。子純孝,瓶裝奉岳家公,公乃劉員外僕,轉奉員外。員外見聞,大異,詢來處,公即以婿言告。員外送報撫臺,撫臺遣數十人入山尋找。數月,惟見山林莽莽,荊榛遍地,無獲而歸。

我讀罷此文,如獲至寶,忙去服務處影印,捧回岳家,獻給岳父。那是三年前的一個傍晚,我岳父和我岳母正在飯桌上拌嘴。窗外正在下暴雨,電閃雷鳴。藍色的閃電像一條條顫抖不止的長鞭,把窗玻璃抽打得哆嗦著賊亮。我搖著頭,把頭髮上的水珠甩下去。暴雨中夾雜著冰雹,打得我鼻樑痠麻,眼淚汪汪。我岳母看看我,氣呼呼地說: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有什麼問題你們自己解決,這裡又不是民事法庭。"

我一聽就知道她誤會了,剛想解釋,卻被一個大噴嚏沖斷。於是我在鼻樑的神經質抽搐中,聽到了我岳母陰沉沉地嘟噥聲:

"難道你也是個以酒為妻的男人?難道……"

當時,我並不理解我岳母的意思,現在我自然是明白了。當時我只看到她嘟噥著,臉色紅得發紫,心中彷彿充滿了深仇大恨。她好像對我說話,眼睛卻死死地,像蛇眼一樣僵硬、專注、凝固、冷卻地盯著我的岳父。我從來沒見過那樣的目光,現在回想起來還心中發涼。

我岳父端坐在飯桌前,保持著教授風度,花白的頭髮在溫暖的燈光裡宛若蠶絲,而在窗外藍色電光映耀下卻像冷冷的、泛青的綠豆粉絲。他不理睬我的岳母,管自喝著酒,那是一瓶克利科·蓬薩旦寡婦香檳酒,酒液金黃,宛若洋妞光潔溫暖的胸脯;細珠串騰,猶如洋妞喁喁的細語;果香優雅,悅人醒神,越嗅越長,真是美妙無比。看這樣的酒,勝過看裸體的洋妞;嗅這樣的酒,勝過和洋妞接吻;喝這樣的酒……

他一手親切地撫摸著光滑的碧玉般的酒瓶,一手親暱地把玩一隻高腳玻璃杯。他那些瘦長的手指,柔情繾綣地在玻璃杯上、在酒瓶上移動著。他把杯子舉起來,與目平齊,讓明亮的燈光照著顏色溫柔的液體。他觀賞著杯中物,目光有些急。他把杯子放在鼻下嗅,嗅一下,屏住呼吸,嘴巴幸福地咧開。他輕呷一口酒,絕對地輕呷,僅僅把舌尖和嘴唇沾溼而已,興奮的光芒從他眼裡洩出。他大口喝乾杯中酒,一憋氣,不呼吸,酒含在口腔中,暫時不咽,兩個腮幫子鼓起來,顯得臉圓了一些,但下巴似乎更尖了。我驚訝地發現他竟然沒有一根鬍鬚,連一根鬍鬚茬兒都沒有,這幾乎不是一個男人的嘴巴和下巴。他讓酒液在口腔中流動著,那感覺一定美妙無比。他的臉皮上出現了一團團紅暈,好像沒塗勻的胭脂。他把一口酒含在嘴裡久久不吞嚥的樣子讓我生理上起了反感,好像有水在耳朵裡響。窗外一道閃電,讓房間裡綠了一大片,在綠色的顫抖中,他把酒嚥下去。我看到酒液怎樣透過他的喉嚨。然後,他用舌頭舔著唇,眼睛溼漉漉的,彷彿剛剛哭過。我在教室裡看過他喝酒,那還算正常;在家裡喝酒他過分地含情脈脈,顯得很不正常。我岳父把玩酒杯、欣賞酒液的一系列動作讓我莫名其妙地聯想到搞同性戀的男人,儘管我沒見過搞同性戀的男人,但我覺得同性戀者在一起時的動作、神情應該跟我岳父對待酒瓶、酒杯、酒液的態度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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