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轮子碾过宫道青砖,出沉闷的响声。苏知微坐在车厢里,披风裹得严实,手藏在袖中,指尖一遍遍摩挲着贴身小袋里的册子边缘。她没再说话,也不看窗外,只觉车身微微晃动,脚步声换了节奏——从空旷的外宫道,转入内廷石板路。
太监引路,声音压得极低:“这边走。”
三人随行穿过西廊,拐了两个弯。春桃走在最后,手里紧攥铜牌,指节白。她不敢抬头,余光只扫到地砖缝隙间爬过的蚂蚁,还有墙角立柱下投出的一线阴影。端王落后半步,目光掠过两侧暗处,见几个侍卫站在檐下不动,眼神却都朝这边偏了一瞬。
“就送到这儿。”端王停步,声音不高,“你们进去,我在外头等。”
苏知微点头,整了整衣领,跟着太监掀帘入殿。
偏殿不大,陈设简朴。御案摆在上,皇帝坐于其后,未戴冠冕,只穿常服,面色看不出喜怒。他抬眼看了进来的人,目光在苏知微脸上停了片刻,又落到春桃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苏知微跪拜行礼,动作稳而利落。春桃紧跟其后,膝盖触地时抖了一下,但很快伏低了头。
“平身。”皇帝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内空气一紧。
两人起身,垂手立于阶下。苏知微站得笔直,双手交叠置于腹前,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三寸的地砖上。
“你说有事禀报。”皇帝道。
“是。”苏知微应声,语气平稳,“臣妾所言,皆有凭证。”
皇帝没接话,只轻轻点了下头。
她开始说。语不快,用词谨慎,每一句都像称过斤两。“军粮调拨记录显示,三年前三月,北境驻军应得粮八千石,实收不足六千。账面虽填‘全数交付’,但押运文书无签章,沿途驿站亦无交接印信留存。”
她顿了顿,继续道:“同年五月,户部清查旧档,现一批空白账页被替换,原卷宗封泥有二次加盖痕迹。当时经办主簿七日后暴病身亡,家中幼子亦高热不退,至今卧床。”
她说得清楚,却不带情绪,像是在读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可每一条说出来,殿内气息便沉一分。
春桃站在她侧后方,听得心跳如鼓。她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只觉后背一层冷汗贴着衣料,黏腻难忍。
皇帝听着,手指搭在案边,始终未动。直到苏知微说到柳美人落水前一日,贵妃曾派人前往其居所送药,他才微微抬眼。
“你如何得知此事?”
“当日值房宫女亲见。”苏知微答,“药匣由贵妃宫中老嬷亲手递出,登记在册。该宫女本欲作证,三日后却因‘失仪’被罚入浣衣局,半月后死于井中。”
皇帝沉默片刻,终于开口:“你可有物证?”
苏知微双手捧出账本,向前一步,低头呈上:“此物出自旧档残卷,纸页年代可验,墨迹未褪,请陛下明察。”
太监接过,转呈御案。
皇帝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字迹,神情未变。翻到第二页,手指略顿。第三页看完,他合上了本子。
殿内一下子静了下来。
炭炉里火苗跳了一下,爆出个细小的响声。春桃的手指蜷了蜷,指甲掐进掌心。
皇帝将账本放在案角,重重一搁,力道让砚台都震了半分。他没说话,脸色却已变了,眉心拧成一个深结,唇线绷得白。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通报:“贵妃娘娘遣人传话——”
众人皆是一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