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六宫的灯还亮着,比别处晚了半刻。苏知微推门进屋时,天边最后一丝光也收尽了。她没换衣裳,径直走到床边,掀开最里侧的木板,从夹层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春桃听见动静,立刻放下手里的针线走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娘子,都这时候了,还不歇?”
“不能歇。”苏知微把油纸摊在桌上,三本薄册子、两张拓片、几页写满字的麻纸散开排好,“明天就是重审,今晚必须再过一遍。”
春桃点头,搬来凳子坐在她旁边。烛火跳了一下,映在她脸上,照出眼底一点红。她昨夜就没睡踏实,今早又跟着跑了一天,可此刻还是挺直了背,一声不吭地帮着理那些纸页。
苏知微先拿起那张军需库门锁的锈痕拓片。她用指甲沿着边缘划过去,确认没有裂口或磨损。这是她亲自去冷院后墙翻找旧物时,从一把废弃锁芯上拓下来的。当时守卫松懈,她才侥幸得手。现在看去,纹路依旧清晰,与账册封皮压印的痕迹完全吻合。
“这个没问题。”她低声说,将拓片放回原位。
接着是两份宦官的供词抄件。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显然是仓促抄下。她逐行看过,重点核对了几处关键句——“贵妃内侍曾于三月十七夜出入库房”“押运单据有补填痕迹,非当日所书”。这些话她已背熟,但仍一字一句默念一遍,生怕记岔了顺序或漏掉某个字眼。
春桃在一旁轻声问:“万一他们反口呢?”
“会反口。”苏知微放下纸页,抬头看她,“所以我只拿抄件,原件不在我们手里。但他们写了,就留下了痕迹。只要有一人坚持,就能牵出第二个。”
她说完,又抽出那本伪造账册的比对纸。这是她用不同光源对照墨迹氧化程度得出的结果,证明其中三页为事后添加。她不懂这里头的纸张年份怎么算,但她知道现代化学里有种叫“碳化反应”的东西,老墨和新墨在光照下显色不一样。她拿宫中常用的松烟墨试过多次,终于做出这张比对图。
“这一页边缘有点水渍。”春桃忽然指着右下角。
苏知微立即拿起来对着烛光细看。果然,一小块晕染模糊了两个字,但还能辨认是“癸未年四月初八”,正是军粮拨付的关键日期。她松了口气,从袖袋摸出一块干帕子,小心裹住整张纸,重新封进油纸包。
“没事,看得清就行。”
她把所有证据按顺序叠好,放进另一个更厚的布袋,藏进柜子最底层。那里原本放着几件旧冬衣,她早已腾空,专为此刻准备。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烛芯偶尔爆响一声。春桃看着她,忽道:“娘子,您怕吗?”
苏知微没答,而是闭上眼,开始想明天可能遇到的情形。
她站在殿中,皇帝坐于上方,百官列席。有人问:“你一介才人,何以插手军政?”她睁开眼,答:“臣妾非主动介入,乃奉旨查证旧案关联线索。”语气要稳,不能急。
又有人质问:“证据从何而来?”她答:“部分源于冷院旧档比对,部分得自知情者密报,均已核实。”不能提是谁给的,也不能说具体过程,只陈述事实。
最要紧的是,若贵妃亲党当面驳斥,说她构陷上位、心怀怨恨,她该怎么回应?她想了很久,最终定下一句:“非指认,乃呈证,请陛下与诸臣共判。”让证据说话,不让自己成为焦点。
她把这些来回演练了三遍,每一条都反复推敲用词是否妥当,会不会授人以柄。她不怕说错话,只怕说得不够准。
“娘子。”春桃端来一碗温水,轻轻放在桌上,“喝一口吧,润润嗓子。”
苏知微接过碗,喝了一小口。水不烫,也不凉,刚好入口。她盯着烛火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还记得我教你认字那天晚上说的话吗?”
春桃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记得。您说,‘真相不怕黑’。”
“对。”苏知微点点头,把碗放下,“我不怕他们质疑,也不怕他们反驳。我怕的是自己准备不足,让该看见的人看不见。”
春桃握紧手中的针线,低头继续缝补明日要穿的宫装袖口。针脚细密,一圈又一圈,像是要把什么不安都缝进去。
“奴婢信您。”她声音不大,却很稳,“从您救下我那天起,我就信。您没为自己争过什么,也没讨过谁的好。您只是要把事情说清楚。这就够了。”
苏知微转头看她。春桃没抬头,睫毛微微颤着,但眼神坚定。那一瞬间,她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不是疼,也不是酸,是一种沉下去又浮起来的东西。
她轻声道:“我不怕。”
这话不像刚才那样靠脑子想出来的,而是从嘴里自然冒出来的。她现自己真的不那么紧了。手还是凉的,心跳也快,可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松了一寸。
外头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到了。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春桃劝道:“娘子,躺一会儿吧,哪怕闭眼半个时辰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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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睡。”苏知微摇头,“我还不能睡。”
“那我也不睡。”春桃把衣服叠好,放在一边,坐回原位,“我陪着您。”
两人不再说话。屋里只剩下呼吸声和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苏知微望着跳动的火焰,脑子里一幕幕过着过去的片段——父亲被带走那天的雨,她在验尸房第一次看清中毒症状的手抖,冷院初醒时闻到的霉味……还有春桃第一次怯生生叫她“娘子”的样子。
她不是一个人走到今天的。
她慢慢抬手,摸了摸腰间的布袋。里面除了证据,还有那块新得的“巡令”木牌。它比玉佩实在,能在夜里通行三道宫门。她不知道是谁送的,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有人还在暗处看着,愿意让她多走一步。
窗外漆黑一片,连星都没有。宫墙高耸,隔开了内外天地。但她知道,天总会亮。
“明日。”她忽然开口,声音很平,却像钉在地上一样稳,“我会好好说话。”
春桃抬起头,看着她。烛光映在两人脸上,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更鼓又响了一次,四更。春桃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但她仍坐着,手搭在膝上,随时能起身做事。苏知微没再翻证据,也没再演练问答。她只是坐着,看着那支快要燃尽的蜡烛,等它烧到尽头。
她想起白天回来的路上,经过御花园东边那条小径。花都谢了,只剩枯枝。可就在泥地里,冒出了一点绿芽。没人注意,风一吹就倒,但它确实长出来了。
蜡烛烧到了底,火苗猛地跳了一下,随即稳定下来,继续燃着最后一点蜡油。
苏知微伸手,把布袋往身边挪了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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