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檐角的霜还没化尽。苏知微睁眼时,窗纸已泛白光,比昨夜清晰许多。她没起身,手伸进衣襟内侧,指尖触到布囊边缘——那封残信还在。
她坐起来,床板轻响一声。屋里冷,被褥潮气未散,但她顾不上这些。昨夜想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要查节度使的奏报往来,靠她一个七品才人,连户部档案房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能走这条路的人,不多。端王是唯一可能。
她下地穿鞋,脚步很轻。走到桌前,取了张素笺,折成窄条,又用指甲在纸角掐了个小缺口——这是她和春桃定的暗记,但今早不能让春桃经手。她在纸上写:“旧案牵连,需见一面,北苑废亭候音。”字不多,也不露骨,万一被人截了,也看不出什么。
她把纸条夹进药方匣子底层,等采办宫人来取药时,顺手递了出去。那人没多问,收下就走。她站在廊下看了会儿天,云层厚,风刮脸,是个不出门的好借口。
午后,西角门的小太监送来半块桂花糕,用油纸包着,底下压着枚青玉腰牌。她认得这纹路,是亲王佩的松鹤图。没留话,也没署名,但她知道是谁的意思。
她攥紧腰牌,等到黄昏才动身。御花园西角那座茶亭早荒了,顶子塌了一半,柱子上爬满枯藤。她到的时候,天色正黑,远处有宫人提灯巡过,照不到这边。她站在亭外等了片刻,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靴底踩碎枯叶,声音干脆。
端王来了。
他穿件深青常服,外罩玄色披风,脸上没什么表情,走近了才看她一眼。“你胆子不小。”他说,“这时候约我出来。”
“我没办法。”她说,“昨夜翻出一封信,和父亲的案子有关。里面提到‘赤岭无雪’‘马政南移’,和当年兵部呈上的伪证词一模一样。”
端王眉梢微动,没说话。
她从衣襟里取出布囊,打开,把信摊在石桌上。风吹纸角,她用一块小石头压住。“字迹淡,火漆也破了,但我比对过边镇奏折的笔法,收笔时‘移’字末笔翘得厉害,是西南军营文吏的习惯。而且……”她顿了顿,“这信说‘粮道改流,勿使外察’,贵妃能私吞军粮,前线没人配合,账做不平。”
端王低头看信,手指在“赤岭急递”四个字上停了停。他沉默一阵,才问:“你想查什么?”
“近三年西南驿递的目录。”她说,“我想看看有没有异常文书进出,时间能不能对上父亲被弹劾前后。”
他抬眼看她,“你知道节度使掌十万兵?”
“我知道。”
“你若查到东西,他也未必认账。我在朝中不过闲散亲王,护不住你第二次。”
“我不需要你护我一辈子。”她直视他,“我只要一条路,能自己走下去。”
端王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块青玉腰牌,放在石桌上。“拿这个去户部档案房,找一个姓陈的老吏。你说‘松动宜固’,他会放你进偏阁看目录册。三日内有效。”
她伸手去拿,他又按住牌面,“只能看,不准抄,不准带出,不准问多余的话。那老吏是我母妃旧人,不会多嘴,但也别指望他帮你记。”
“我记性还好。”她说。
“还有,”他声音低了些,“若真现他们改账痕迹,我能保你在朝会上开口的机会。别的,我不能再管。”
她点头,“够了。”
他收回手,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下次传信,别用采办宫人。他们中间有贵妃旧线。”
“现在贵妃已经不在了。”
“人倒了,根没断。”他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自己小心。”
风卷起披风一角,他走了。她站在原地,把腰牌贴身收好,再把信重新塞进布囊,系牢。天黑下来,她沿着偏道回冷院,路上避开了巡夜太监,一路无话。
第二天一早,她拿着腰牌进了户部档案房。门房验了牌子,脸色变了变,领她穿过主堂,往东侧小门进去。屋里阴,一排排木架顶到梁上,全是黄皮册子。那姓陈的老吏坐在角落矮凳上,低头缝补一件旧袍,头都没抬。
她走近,在桌边站定,低声说:“松动宜固。”
老吏手一顿,针线停在布面上。他慢慢抬头,眯眼看她,半晌才嗯了一声,起身走到最里一格架子前,拉开抽屉,取出一本薄册,放在桌上。“只准看一炷香。不准动笔,不准念出声。”
她坐下,翻开目录。
第一页平平无奇,各地例行公文登记齐全。她一页页往后翻,眼睛扫过每一行字。到了第三页,她看见一条记录:赤岭急递,炭薪补给单,递送路线绕行清水驿,直达京南仓。日期是三年前十月十七。
她心里一紧。
继续往下,隔了两个月,又有一次“赤岭急递”,内容相同,路线不同,这次是从西南军驿直兵部司库,中途未落任何驿站。她记得父亲是三年前十一月初八被御史弹劾通敌,这两封信的时间,正好卡在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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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强压住心跳,再翻。又过一年半,有一封“军械损耗报备”,标注为加急递送,收文时间是四月初三辰时。她皱眉——这种文书通常由骑哨传送,最快也要五日。可记录显示,文地是西南大营,距离京城足有十八站马程,不可能三天内送达。
假的。
她把这几条编号和日期死死记下,连格式都刻进脑子里。一炷香燃尽,老吏吹熄了桌边短香,伸手合上册子。“时间到了。”
她起身,没多说一句,点头离开。
回冷院的路上,她把信息在脑中过了一遍又一遍。三条异常记录,两次“赤岭急递”出现在父亲被弹劾前后,一次文书时间造假。如果这些不是巧合,那就说明有人在用军驿系统传递非军务文书,甚至伪造时间,掩人耳目。
而能调动军驿、改写递送记录的,只有节度使本人,或其亲信幕僚。
她回到屋里,关上门,从柜底摸出一张旧纸和一支秃笔。借着窗光,开始默写刚才记下的条目。写完,她在旁边画了个简图,标出时间线和关联点。越看越清楚:每一次异常递送,都对应朝中一次针对边务的质询或调查。仿佛有人提前得知风声,在布置后路。
她放下笔,盯着图纸看了很久。
不是巧合。
有人在通风报信。
而父亲的罪名,很可能就是从这些假信里编出来的。
她吹熄油灯,屋里暗下来。窗外更鼓敲过两下,她还坐在桌前,手搭在图纸边缘。冷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纸页微微颤动。
她低声说:“不是巧合。”
然后站起身,把图纸折好,塞进床板夹层。明天还得再去一趟太医院,借着取药的机会,托人打听那个陈姓老吏的轮值时间。如果能再进去一次,或许能查到更多。
她躺上床,闭眼。被褥还是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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