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太极殿外吹进来,卷动檐角铜铃,叮当一声,又一声。香炉的烟斜斜飘着,映出苏知微投在金砖上的影子,孤伶伶的,像一根细线悬在百官之间。她站得笔直,肩背未塌,膝盖未弯。她不能倒,也不敢倒。她一退,就再没人替她父亲站出来。
年长御史的声音还在殿中回荡:“苏才人,你既提重审,可有实据呈上?若有,不妨当殿出示,由诸位大人共验。”
话音落下,兵部官员立刻抢道:“不必了!证据岂是她一人说了算?若人人都拿几张纸就说朝廷错判,这天下还怎么治?”
“正是!”年轻御史附和,“我看她根本就是受人指使,背后必有黑手操纵,意图动摇边军稳定!”
苏知微没看他们,只盯着那位年长御史。那人虽未再开口,却也没收回前言。她知道,这是唯一一道缝隙。
她往前半步,声音不高,也不抖:“臣女手中确有证据,愿当殿陈示,恳请诸位大人明察。”
她从袖中取出布囊,动作不急不缓。布囊打开,先是一张黄旧纸页,边缘磨损,墨色泛褐。她双手展开,举至胸前:“此为家父亲笔所书家信残页,共七十六字,末尾有‘父字’落款,乃臣女贴身保存之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位兵部官员:“诸位大人若不信,可传翰林院誊录官当场比对笔迹。此信曾交由宫中老誊录官依律摹写,并加盖私印为证。”
她说完,将信页轻轻放在身前案几上,随即取出第二件——一张驿道守卒的亲笔证词。纸上字迹粗拙,但笔力沉实,末尾按着一个暗红指印。
“西南驿道第三递铺守卒李三,在嘉平七年十月十一日当值。其证言称,当日并无军情急递经手,却见驿报档册登记‘边情八百里加急一封’,收文人为兵部职方司主事赵某。此条记录,与实物交接无对应,属虚录。”
她抬眼:“此人现居黔州老家,若朝廷需对质,可即刻传唤。”
殿内略静了一瞬。有人低头,有人皱眉。礼部尚书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缓缓垂下。
她接着取出第三份——已故书记官遗书抄本。纸面脆,字迹颤抖,显是临终前所书。
“此人原为兵部文书房书记,负责边报归档。其遗书言明:嘉平七年十月十二日,曾受命删改一份西南来文,原稿内容为‘粮饷转运延误,请求补给’,被改为‘敌骑窥境,边防危急’。改毕,原稿焚毁,仅留副本存档。他自知罪孽深重,又惧权势压身,不敢声张,唯留此书,藏于家中梁上。其妻于今年春翻修屋舍时现,托人递入都察院,却被退回,谓‘旧案无关,不予受理’。”
她说完,将三份材料依次排开,声音稳了下来:“这三样东西,不是我一人杜撰,也不是道听途说。它们能凑在一起,是因为同一件事——有人借边情造假,构陷忠良,而真正得益者,是当时掌控西南军需调度之人。”
她终于点名:“西南节度使,薛怀义。”
殿中骤然一紧。几名官员脸色变了,互相交换眼神。一名兵部郎中猛地站起:“你一口咬定节度使勾结贵妃,可有圣旨准你查问?这是诽谤重臣,该当何罪!”
“我没有说贵妃。”苏知微看着他,“我说的是,伪造文书的人,必须经过两条路——一条是驿道,一条是宫内通传。驿道归兵部管,也归节度使辖;宫内通传,则需贵人授意才能直达天听。我只是问:谁能在没有真实军情的情况下,让一份假报出现在御前案头?是谁,在我父亲被弹劾的当天,便已准备好‘铁证’?”
她指向那封伪信摹本:“这封所谓‘通敌密信’,用纸产自京城工坊,墨料含西南特有矿砂。可我父亲一生未曾踏足西南,如何取得此墨?更关键的是——笔迹。”
她抽出比对图谱:“同一字,如‘边’‘军’‘奏’,伪信中右钩拖尾刻意模仿,转折处僵硬,无我父亲特有的顿笔回锋;‘饷’字末笔轻提收锋的习惯,在伪信中完全缺失。运笔力道、连笔节奏、墨渗深浅,皆不相符。一人可仿形,难掩神。这不是笔迹相似的问题,而是根本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她环视四周:“若诸位不信,可请翰林院专官复核。若证人不到庭不足采信,朝廷可传唤李三出面对质。若遗书真伪难辨,亦可验纸墨年限。我所求,不过依法勘验。为何诸位如此惧怕查验?”
无人应声。
片刻后,一名御史冷笑:“妇人之见!你以为朝堂是你说什么就信什么的地方?一介才人,有何资格在此指责任何大臣?”
“我没有资格。”苏知微答得干脆,“但我有证据。你们可以骂我身份低微,可以嘲我女子干政,可你们挡不住这些纸上的字,抹不掉那些人的指印,改不了笔锋走向的痕迹。”
她转向礼部尚书:“大人执掌典章,可知一纸假文,能吞多少军粮?当年西南上报‘军粮遭劫’,朝廷拨银三十万两补给。可驿道无损,百姓未乱,粮车未失。钱去了哪?是进了将士口中,还是进了某些人的私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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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看向户部侍郎:“大人稽查钱谷,可知一笔虚账,能害多少忠魂?我父亲因‘私通敌将’被贬,抄家流放,途中病亡。他死后三个月,西南节度使升任从一品骠骑大将军。巧吗?”
殿中已有数人抬头。一名学士微微颔,另一人轻叹一声。
“今日我父蒙冤,明日或有他人步其后尘。”她的声音清亮起来,“若法度可被权臣私改,那这朝堂之上,还有何公理可言?”
她最后拱手,面向御座方向:“臣女所陈,皆有据可查,非敢虚言。若朝廷认为无需重审,则请明诏天下,告知万民:苏氏一门,确系叛国。否则,请允三司复核旧档,还我父清白,亦还朝廷清明。”
言毕,她将三份材料重新卷好,放入布囊,动作利落,不拖泥带水。然后退后半步,肃然立定,不再多语。
殿内一时寂静。
反对声仍在,但已不如先前整齐。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闭目不语,更有几双眼睛悄悄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动摇。
西南节度使的党羽们坐不住了。一名兵部侍郎高声喝道:“妇人妄议边政,扰乱朝纲!令其退下,勿扰大朝!”
“对!成何体统!”另一人附和。
可他们的声音,已不像一开始那样压得住场。
风又起,铜铃再响。香炉的烟歪得更厉害了,把她影子拉得细长,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她依旧挺直脊背,目光未偏。
远处帘幕低垂,无人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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