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巧儿却心中一动。她想起鲁大师前日闲聊时提过,真正的匠人见到精妙技艺,往往如酒徒见佳酿、剑客见名锋,挪不动步子。这王偃若真是家学渊源,倒有可能被机关吸引而暂时抛开任务。
“你要如何‘赐教’?”她问。
“听闻娘子改良水车颇有巧思,在下想见识核心传动机构。作为交换——”王偃从怀中取出一物,月光下隐约是个木盒,“此物乃家父所制‘百巧匣’,内置三十六道连环锁,天下能开者不足十人。娘子若能开匣,匣中有一卷《机括要略》手抄本,是在下家中珍藏,愿赠予娘子。”
陈巧儿心跳微微加。《机括要略》这书名,鲁大师曾提过一次,说是唐代机关术集大成之作,后世失传,若真能得见……
但她随即冷静下来:“我如何信你?”
“我可先将百巧匣放在院中石磨上,退至竹林外等候。”王偃顿了顿,“另有一事提醒娘子:李员外从州府请来的不止在下一人。另有一位‘毒秀才’擅长火药暗器,三日后便会抵达。娘子这些竹木机关,最怕的便是火。”
这话让陈巧儿脊背凉。她设计的机关确实多为竹木结构,防火是致命弱点。
思忖片刻,她有了决定:“你将木匣放下,退至百步外。一炷香后,我自会回应。”
王偃果然守信,将一只巴掌大的紫檀木匣端正放在石磨中央,带着两个同伴退入竹林深处。月光照在木匣上,匣身光滑如镜,不见锁孔,只有六个面上各刻着细密纹路——细看才现是微缩的星图、河络、山川城池。
陈巧儿等足一炷香时间,才让花七姑在工坊内持灯照明,自己戴上特制的鹿皮手套——鲁大师教的,接触不明机关时必备——小心地接近石磨。
木匣入手温润,重量适中。她不敢贸然打开,先借月光仔细观察。六个面的纹路并非装饰:星图那面,几颗主要星辰的位置微微凸起;河络图上的水道交汇处有细小孔洞;山川城池面,城门位置可按下半寸……
“这是密码锁。”她喃喃自语,用现代术语理解了这古代机关。需要按特定顺序触六个面上的关键点,才能开启匣子。
花七姑在窗口举灯,忍不住问:“能开么?”
“试试。”陈巧儿盘腿坐在石磨旁,将木匣平放膝上。她闭上眼,回忆鲁大师传授的古代机关术基本原则:天人相应、阴阳相济、五行轮转。星图属天,河络属地,山川城池属人;六个面或许对应天地四方与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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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食指,先按向星图面的北极星位——这是天之枢纽。木匣内部传来极轻微的“嗒”声,星图面其余星辰凸起随之陷平。
第二步该按哪个面?陈巧儿目光扫过河络图,注意到所有水道最终汇入东南方一处大泽。她轻按那个位置,河络面上的孔洞中透出微弱香气,是檀香混合着某种药草。
第三面她选了城池图的正门。按下时,木匣重量突然变化,似乎内部有重物移动。
接下来三面,她依据五行相生顺序:山川属土,土生金,金对应西方纹路——那是一组兵器图案;金生水,水对应北方纹路——是一片汪洋波涛;水生木,木对应东方纹路——乃参天巨木。
当她按完巨木纹路的树心位置时,木匣“咔”一声轻响,顶盖自动弹开一条细缝。
花七姑在远处低呼:“成了!”
陈巧儿却不敢松懈。她听过鲁大师讲的典故:有些机巧匣会在最后一步设置陷阱,若贸然掀盖,会有毒针或腐蚀液体射出。她用两根竹筷小心翼翼地撬开匣盖,人却侧身避开正面。
匣内并无暗器,只有一卷泛黄的绢帛,以及一张折起的宣纸。她先展开宣纸,上面是王偃的字迹:
“陈娘子钧鉴:见机关知匠心,今夜冒犯实非得已。李员外以家母病重要挟,命我探清工坊虚实。《机括要略》奉上,唯有一事相告——毒秀才名赵无延,擅制霹雳火丸与腐蚀药水,三日后携十名好手前来,志在摧毁工坊、掳走巧匠。望早做防备。匣底夹层有破局之物,望善用。匠人王偃顿。”
陈巧儿急忙查看匣底,果然有薄薄夹层。撬开后,里面是三个小瓷瓶和一卷图纸。瓷瓶上贴着标签:赤瓶为“见风燃”,青瓶为“蚀金水”,白瓶为“迷踪烟”。图纸则绘制着几种简易防火机关和防腐蚀涂料的制法。
她怔在原地。这王偃竟暗中相助?
“巧儿,怎么了?”花七姑见她不动,担心地走近。
陈巧儿将纸条递给七姑,自己借着月光展开那卷《机括要略》。绢帛开篇便是:“机者,天地之枢也;括者,万物之纽也。善用者顺天应人,滥用者逆道招灾……”字迹古朴深邃,内容果真是机关术精髓。
可她的心思已不在书上。三日后,擅长火攻的敌人将至,而她的工坊满是竹木与纸张,简直是个易燃之地。王偃给的瓷瓶和图纸是及时雨,但要在三日内改造整个工坊的防御体系,几乎不可能。
除非……
她抬头看向工坊内那台尚未完成的自动织机模型,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既然防火来不及,何不“引火”?用对方最擅长的武器,反制对方?
“七姑,”她收起木匣与绢帛,眼神重新亮起,“明早你去镇上买些东西——硫磺、硝石、桐油,还有最细的铜丝。”
“你要做火药?”花七姑大惊,“那可是官府严禁私制的东西!”
“不做火药,做‘烟花’。”陈巧儿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李员外不是要请我们看‘火’么?咱们就给他看场大的。”
东方渐白时,王偃三人已离开竹林。
刀疤脸不满地抱怨:“忙活一夜,什么也没捞着,还白送人家一本秘笈!王师傅,你回去怎么跟李员外交代?”
王偃走在前头,头也不回:“就说工坊机关重重,需从长计议。至于那毒秀才赵无延……”他顿了顿,“此人手段狠辣,所过之处往往寸草不生。李员外请他,是下错了棋。”
“你担心那小娘子?”
“我担心的是‘技艺’。”王偃望向渐亮的天际,“陈娘子的机关术,既有古法根基,又有前所未见的新意。这样的匠才若折在阴谋诡计里,是天下工匠的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