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来了八个人,为的换了张脸——县衙户房的书吏,穿着青色公服,手里托着一卷文书。
“有人举报鲁家工坊私造‘妖器’,”书吏拉长调子,展开的公文上盖着朱红县印,“需查封查验,以正视听。”
鲁大师脸色铁青:“哪条律法说改良农具是妖器?”
“律法没说,”书吏皮笑肉不笑,“但乡民愚昧,传言贵徒所做水车无需人力畜力,定是用了巫术。知县老爷为安民心,不得不查。”
陈巧儿冷眼看着那几人直奔水车模型,心知这才是李员外的杀招:用“妖术”污名,比直接抢夺更毒——在这迷信横行的年代,一旦坐实,她与师傅轻则被逐出县,重则绑上火刑架。
两个爪牙已伸手去扯蒙布。
“大人且慢!”陈巧儿忽然高声,“既然乡民疑心是巫术,不如当众演示,看看到底是妖法还是巧工?”
书吏眯起眼:“你待如何演示?”
“就在这院中,当着各位的面,让水车自己转起来。”她说得从容,“若真是巫术,我甘愿受缚;若是寻常机关,还请大人还工坊清白。”
院外围观的邻里渐多,不少人指着那蒙布的物件窃窃私语。李员外这招毒就毒在利用了民众对未知的恐惧——陈巧儿深知,破解谣言最好的方法,不是辩解,而是让所有人亲眼看见真相。
书吏与身侧疤面汉子交换眼色,最终点头:“好。但你若耍花样……”
“我一介女流,能耍什么花样?”陈巧儿笑了,走到工坊角落,竟推出一个半人高的木桶,桶底连着竹管,“哦,只是演示需要水。哪位大哥帮我去溪边打桶水?”
疤面汉子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人拎桶离去。陈巧儿看似随意地调整着水车模型的位置,实则将底盘某处旋钮转了四圈半——那是机关陷阱的保险栓,昨夜她彻未眠的布置,此刻终于派上用场。
水来了。她将竹管接入模型旁的模拟水槽,在众目睽睽下松开闸扣。
清水倾泻,冲击桨叶。起初缓慢,但三息之后,齿轮组出悦耳的“咯咯”声,铜摆锤开始规律摆动,紧接着,四组桨叶如被无形之手推动,转骤增!
“转了!真转了!”
“没见人碰啊!”
“你看那铜疙瘩自己晃呢!”
围观者惊呼连连。更让他们目瞪口呆的是,陈巧儿伸手按住某个连杆,桨叶竟渐渐停住;她一松手,水车又自己转起来——简直像活的。
“这叫‘惯性调装置’。”她朗声解释,刻意用最浅白的话,“就像推秋千,推对了时辰就越荡越高。水车也是一个理,找准了力的节奏,就能借力生力。”
她边说着,边“无意中”踢倒了脚边一个小木墩。木墩滚向书吏方向,那官员下意识后退半步,靴子恰好踩中地上一块颜色略深的方砖。
“咔嗒。”
极轻微的机簧声从地下传来。
下一秒,院墙根忽然弹起七根竹竿,每根竿头都绑着个滑稽的布偶——那是陈巧儿用碎布头做的,形态夸张,有吐舌的猴子、扭腰的狗熊,布偶手里还举着条幅:
“多谢李员外送料钱!”
“水车不妖人心妖!”
“七姑茶香飘十里,气死奸商李扒皮!”
最后那条显然是花七姑的手笔——她不知何时混在人群里,此刻正憋笑憋得肩膀抖。
哄笑声炸开。布偶随着竹竿弹动左右摇摆,憨态可掬,哪还有半分“妖器”的恐怖?连书吏带来的爪牙都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疤面汉子脸色铁青,书吏更是气得胡子抖:“你、你竟敢戏弄官差!”
“大人明鉴,”陈巧儿一脸无辜,“这是工坊的‘警示机关’,专防野狗野猫乱闯。谁知今日触,还带了字……许是哪个顽徒恶作剧?”
她话音未落,工坊屋顶突然传来“哗啦”一声响,某个藏在屋檐的水囊破了,清水浇下,不偏不倚将书吏淋个透湿。水囊里竟还掺了花七姑特制的茉莉香粉,那官员顿时满头满脸香风阵阵,狼狈如落汤鸡。
人群爆出更大的笑声。
闹剧以书吏甩袖离去告终。但临出门前,疤面汉子回头深深看了陈巧儿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了初时的轻视,取而代之的是毒蛇般的寒意与……一丝诡异的欣赏。他嘴唇微动,用只有口型的声音说了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