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补接法?”周大人看着图纸上那些精细的标注和奇怪的符号(那是陈巧儿融入的现代力学简图),“如何确保接合处承重足够?”
“民女可制作等比例模型,先行试验。”陈巧儿道,“若大人允许,民女需要特定的木材和工具,还需八名熟练工匠配合。”
孙大锤在一旁冷笑:“装神弄鬼。补接柱子古来有之,但东厢房主柱承重千斤,你那点小打小闹——”
“孙师傅若有更稳妥的方案,不妨直说。”周大人淡淡道。
孙大锤语塞。
“就依陈师傅所言。”周大人合上图纸,“所需人手物料,尽可调用。三日后,我要看到结果。”
接下来的三天,陈巧儿几乎住在工坊。
她先用轻木制作了十分之一比例的屋架模型,反复测试接合点的承重能力。那些年轻工匠起初只是奉命帮忙,渐渐被她的技艺吸引——尤其是当她演示如何使用一种自制的“水平仪”(灌了淡色液体、带刻度的琉璃管)来确保接合面绝对平整时,好几个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这比水碗准多了!”
“陈师傅,这刻度是怎么算的?”
陈巧儿耐心讲解,将现代测量原理用他们能懂的方式转化。她现这些工匠其实求知若渴,只是被行会的陈规和师徒传承的局限束缚住了。
第三日傍晚,模型试验成功。当最后一块配重挂上模拟屋顶时,接合处纹丝不动。围观的工匠们出低低的惊叹。
孙大锤远远站在廊下,脸色阴沉如铁。他转身离开时,与一个刚进院的褐衣人擦肩而过。那人帽檐压得很低,但在那一瞬间,陈巧儿瞥见了他腰间一枚眼熟的玉佩——李员外府上管事的标配。
她的心沉了沉。
当夜,陈巧儿和七姑回到暂住的小院。七姑烹了安神茶,两人对坐灯下。
“李员外的手伸得真快。”七姑蹙眉,“他才听说我们到了州府几天?”
“怕是在我们离开县城时就盯上了。”陈巧儿揉着胀的太阳穴,“周大人这关过了,才有立足之本。但真正的麻烦,恐怕才刚刚开始。”
七姑握住她的手:“明日施工,我陪你去。我虽不懂技艺,但能帮你看着人。”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响动。
两人同时噤声。陈巧儿吹熄油灯,摸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院墙阴影处,似有人影一闪而过。她回头,与七姑在黑暗中交换了一个凛然的眼神。
当夜无话。
次日清晨,东厢房外围满了人。不仅工匠行会的人来了大半,连一些府衙吏员、甚至几位官眷都闻讯而来——花七姑这几日以茶艺歌舞周旋于内宅,消息早已传开。
陈巧儿换了身利落的短打,长紧紧盘起。她先指挥工匠搭起稳固的脚手架,然后用一种特制的“抱柱夹具”将待更换的柱子暂时固定,确保屋顶荷载转移。
“开始吧。”
锯子切入腐朽木料的声响刺耳。陈巧儿亲自执锯,动作稳准。锯下的木屑呈深褐色,散出霉腐气味。当最后一点连接被切断时,所有人心头一紧——但屋顶纹丝未动,夹具稳稳承住了重量。
接下来是精细活:将新木料切削出与旧柱完美契合的接合面。陈巧儿用了自制的“角度规”和“仿形刮刀”,每一个弧面、每一道榫舌都毫厘不差。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下,滴在木料上。
孙大锤站在人群最前排,眼睛死死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当看到陈巧儿用一种奇特的“双燕尾榫”结构来处理接合处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是早已失传的技法,只在古建残卷中有零星记载。
新木料缓缓推入,与旧柱严丝合缝。陈巧儿用木槌轻敲检查,声音沉闷均匀,说明接触面完全贴合。最后是上胶、加铁箍加固。当夹具缓缓松开时,全场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柱子屹立如初。
短暂的寂静后,掌声响起——先是零星的,然后连成一片。几个年轻工匠兴奋地围上来,七嘴八舌询问技术细节。
周大人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微微颔。
陈巧儿擦去汗水,正要开口,眼角余光却瞥见孙大锤正悄悄退出人群。他离开的方向,是工坊仓库所在。
她心头一凛。
“七姑,”她低声对身边人道,“你帮我应付一下这里,我去去就回。”
她挤出人群,快步走向仓库。门虚掩着,推开门,里面光线昏暗。存放明日施工要用的特制胶料和铁件的架子前,一个身影正慌忙转身——
不是孙大锤,而是个面生的年轻工匠,手里攥着一包东西。
“你做什么?”陈巧儿厉声问。
那人脸色煞白,手里的纸包掉落,白色粉末散了一地。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那是石灰粉,若混入胶料中,会彻底破坏粘合性能。
“我、我只是……”
门外传来脚步声。孙大锤带着几个人走进来,一脸“恰巧路过”的讶异:“怎么回事?这不是王五吗?你在这儿鬼鬼祟祟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