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院已追至。其中一人掷出铁链,缠住他右脚踝,猛力一拉——
蒙面人跌落在地,面巾也在挣扎中滑落。
火把凑近,照亮一张年轻、苍白、陌生的脸。不过二十出头,五官平凡,唯有一双眼睛透着狼般的狠厉。他的左腿裤管被划破,露出小腿上一道陈年伤疤,形状奇特,像是被什么特殊利器所伤。
“你不是州府人。”巧儿忽然说。
年轻人咬牙不答。
七姑缓步上前,仔细打量他:“手上老茧的位置是常年握凿刀留下的,但虎口处也有茧——你还用弓弩?”
年轻人瞳孔一缩。
“是谁指使你?”护院厉声问。
“无人指使。”年轻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只是看不惯女子玷污工匠行当。”
“那你为何专毁模型关键节点?”巧儿蹲下身,与他平视,“今日晨间那模型,断的六处全是承重要害。外行只会胡乱砸烂,你却像在……做破坏性测试。”
年轻人别过头。
周府护院将他捆结实,准备押走。临出门时,巧儿忽然叫住:“等等。”
她从怀中取出一小瓶金创药,放在年轻人被铁链磨破的手腕旁。“伤口若感染,左手就废了。”她声音平静,“工匠靠手吃饭,你好自为之。”
年轻人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她,眼中狠厉之色第一次出现裂痕。
人被带走后,小院重归寂静。七姑重新点起灯,照亮一地狼藉。
“他不说实话。”七姑皱眉,“但那股狠劲,不像普通工匠。”
巧儿点头,心中疑云更重。那人小腿的伤疤她见过类似的——在鲁大师留下的一本旧札记里,记载着边军弩兵常因弩机意外崩裂,被碎片划出那种斜长深口。而且年轻人虎口的茧,确实是长期扣扳机才会形成的。
一个曾从军、善用弩机、精通木工结构的人,为何会来毁她一个民间女匠的模型?
“还有,”七姑忽然说,“他翻墙进来的方向,不是李员外别院那边。”
巧儿心头一凛。
是了,今夜此人是从东墙翻入,而卖炭老伯看见的“狸猫身影”是从西墙、李员外别院方向进出。这意味着……至少有两拨人在盯着她们。
夜风吹得油灯摇曳。七姑将窗关紧,转头看见巧儿正对着桌上一张未画完的水车叶片图呆。
“先睡吧。”她柔声道,“明日还有硬仗要打。”
巧儿却摇头,提笔在图纸空白处写下几行小字:
一、军弩伤疤,虎口老茧。
二、精准破坏,非泄愤而为。
三、两拨人马,目标各异。
四、李员外别院,究竟藏了什么?
写罢,她吹干墨迹,将纸折好塞进腰间暗袋。
“我在想,”她轻声说,“或许毁模型只是幌子。那人的真正目的,是试探我的反应——看我遇到挫折是会退缩、暴怒,还是……”
“还是像现在这样,越挫越勇。”七姑接话,眼中浮现骄傲的笑意。
两人相视而笑,疲惫中生出一种并肩作战的暖意。
但这份暖意并未持续太久。
后半夜,州府东南方向忽然传来喧哗声,隐隐夹杂着惊呼和奔跑声。巧儿与七姑同时惊醒,推开窗户,只见东南角天空泛着不正常的红光——
那是火光。
紧接着,急促的拍门声响起。门外是周府管家焦急的声音:“陈娘子,花娘子,快醒醒!城郊工坊走水了,烧的正是……正是存放旧水车木料的那片仓库!”
巧儿脑中“嗡”的一声。
旧水车木料。那是周大人特批给她们研究改良用的参考实物,全州府仅存的三套完整宋代水车原件,就在其中!
七姑迅抓过外衣:“火势如何?”
“刚起,但今夜有风,怕是不好救!”管家喘着气,“周大人已调衙役和兵丁去了,让老奴带二位前往——大人说,水车结构二位最熟,或许……或许能抢出些关键部件!”
巧儿与七姑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