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陈巧儿左手执碳笔在纸上记,右手已拨动算盘。令人惊讶的是,她拨珠的手法并非传统的“三指法”,而是五指并用,上下珠同时动作,度快得几乎看不清。
“四百二十八乘水车板叶面积三平方丈,得一千二百八十四。”她口中念着,算珠噼啪作响,“除齿轮半径零点五丈,得二千五百六十八。此乃初始扭矩。”
孙大师身体前倾,眼睛紧盯算盘。
陈巧儿继续:“再乘正弦十一度——”她忽然停手,抬头问,“请问在座可有《历算全书》?正弦十一度约等于零点一九零八。”
一位老文士示意仆从取书。片刻后,书至,翻至三角函数表,果然对应数值分毫不差。
厅内响起细微的吸气声。
陈巧儿手下未停,算珠疾走如飞:“二千五百六十八乘零点一九零八,得四百八十九点九,约四百九十。此为有效分力。”她再拨珠,“再除单齿承重上限……乘安全系数……”
一连串计算行云流水。她每步都报出中间数,而那位翻书的老文士随着她报出的函数值快核对,频频点头。
最后一珠归位。
“故,倾角十一度时,在沂河枯水期最低流下,齿轮组可持续运转,单齿承压未上限,且传动效率可比传统垂直齿提高三成七。”陈巧儿收手,算盘上定格着一串数字。
她将一张写满算式的纸与算盘一同推向孙大师:“所有步骤皆在此,可逐项验算。”
满堂寂然。
只有花七姑沏茶的水声潺潺,她斟了一杯新茶,轻轻放在陈巧儿手边。
李员外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他盯着那个黄铜度仪和算盘,手指在桌下攥紧了袍角。
孙大师沉默许久,终于伸手拿起度仪,对着光仔细看那些精细刻度。又俯身验看算盘上的最终数值,老迈的手指颤抖着按照传统算法重新推算一遍。
半盏茶后,他缓缓抬头,目光复杂地看着陈巧儿:“姑娘师承何人?”
“部分得自鲁南星大师手札,”陈巧儿坦然道,“部分来自民女自幼痴迷算学,自行揣摩。”
她没说谎,只是没说全——那“自行揣摩”的,是穿越前理工大学四年的机械专业训练。
孙大师长叹一声,转向周怀仁:“大人,老朽……无话可说。此算法之精,度量之准,构思之奇,确为老朽生平仅见。”
这句话如石头静水。几位原本持观望态度的老工匠纷纷立即上前,围观图纸与模型。质疑声变成了探讨声:
“这导力凹槽倒是巧妙……”
“齿轮倾角之说,或许可用于改良纺机?”
“陈姑娘,这度仪可否借老夫细观?”
周怀仁满意点头,正要开口——
“大人!”李员外突然站起,拱手道,“陈姑娘技艺高,确令人叹服。只是……”他话锋一转,“据在下所知,陈姑娘与花姑娘并非亲眷,却常年同宿同止,形影不离。州府近日已有流言,说二位姑娘之情……乎寻常。如今大人欲委以重任,恐惹非议。”
这话毒辣异常。直指女子独身、同性相伴在古代社会的禁忌处。
花七姑手中的茶壶微微一晃。
陈巧儿脸色白,不是因羞愤,而是因愤怒——她太熟悉这种手段了。用道德污名化来打压技术越,古今如一。
周怀仁眉头皱起。他看重技艺,却也不能无视礼法舆论。
就在气氛凝固之时,花七姑忽然轻笑一声。
她起身,走至李员外面前三步处站定,声音不大,却清澈入耳:“李员外关怀女子名节,妾身感念。只是……”她眼波流转,扫过全场,“妾身与巧儿妹妹结伴而行,起因乃是三年前鲁大师临终托付。鲁大师言道:‘巧儿有天工之慧,却无自保之力;七姑有周旋之智,可护其锋芒。’我二人一为践逝者之诺,二为扬工匠之术,三为谋女子自立之路。同行同止,光明磊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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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向周怀仁,敛衽一礼:“若大人因流言而疑,妾身愿立字为据:自今日起,与巧儿妹妹分院而居,出入皆有仆妇相伴。只求大人莫因虚无之言,弃实学之才。”
以退为进,反将一军。
陈巧儿紧接着开口,声音坚定:“民女亦愿立据。且水车改良之工,民女可先制小样于州衙内现场组装,全程受官差监督。成与不成,功效如何,公开验看。”
两人一唱一和,既化解了道德指控,又彰显了坦荡与自信。
周怀仁神色松动,正欲表态——
忽然,园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衙役匆匆入内,单膝跪地:“大人!城郊码头出事了!三架旧水车突然垮塌,砸伤两名工人,民众聚集,说……说是因为官府要用水车,惹怒了河神!”
厅内哗然。
孙大师猛地看向李员外,后者面露“惊讶”,眼底却闪过一丝得意。
陈巧儿心往下沉。时机太巧了——恰在雅集将定未定之时,水车垮塌。这绝不只是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