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儿接过信,展开,果不其然。周大人在信中言辞恳切,说已派人查访流言源头,但此事牵扯甚广,需要时日;又说州府里有言官准备以此事弹劾他“任用妖人惑众”,让他焦头烂额,暂不能公开维护二人,请她们“暂且忍耐,以避锋芒”。
“暂且忍耐。”巧儿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七姑,你说咱们还要忍耐到什么时候?从桃花坞忍到沂州府,从无名小卒忍到名动州城,如今成了众矢之的,还要继续忍?”
七姑接过信,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叠好,放回巧儿手中。
“周大人也不容易,”她说,“他是清官,是好官,可清官最难做的,就是明知道你是清白的,却没法替你辩白。”
“为什么没法辩白?”巧儿有些激动,“他只需要站出来说一句,陈巧儿是我请来的匠人,花七姑是我请来的茶艺师,她们凭手艺吃饭,清清白白——这很难吗?”
七姑看着她,目光柔和,像是看一个还在赌气的孩子。
“巧儿,你知道这世上最难证明的是什么吗?”
“什么?”
“是‘无’。”七姑轻声道,“流言说咱们有私情,你拿什么证明没有?流言说你是妖术惑众,你拿什么证明不是?就像一个人说你偷了东西,你可以让人搜你的身,可搜完这一回,下一回呢?再下一回呢?”
巧儿沉默了。
她想起穿越前在网上看到的那些新闻——某个女明星被造谣私生活混乱,即使拿出法律文书证明清白,评论区依然有人阴阳怪气:“没有不透风的墙,肯定有猫腻。”某个女博士被诬陷学术不端,即便学校调查澄清,依然有人窃窃私语:“能撇得这么干净,后台挺硬吧。”
原来古今同理,原来千年未变。
“那就这么忍着?”她不甘心地问。
七姑没有回答,只是走到窗前,推开窗扉。暮色四合,天边烧着一片霞光,像是一炉将熄未熄的火。
“你看那夕阳,”她说,“落下去的时候,没人看得见它,可它明早还会升起来。”
次日午后,出事了。
巧儿正在望江楼上调试新装的水幕机关,忽听楼下喧哗声起。她探身望去,只见十几个泼皮围在楼前,为的是个脸上带疤的汉子,手里举着一面白幡,上头歪歪斜斜写着几个大字:
“妖女惑众,败坏风化,望江楼上,秽气冲天!”
旁边一群闲汉跟着起哄,有人往门板上泼泔水,有人往台阶上扔烂菜叶,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陈巧儿出来!让大家看看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还有那个花七姑,听说以前是勾栏里的,装什么清高!”
“两个女人凑一块儿,能干出什么好事!”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有人面露不忍,有人窃窃私语,还有人跟着哄笑起哄。
王婆子从楼里冲出来,叉着腰骂:“你们这帮天杀的,青天白日欺负两个女人,要不要脸!”
为的疤脸汉子一脚踹在她腿上,将她踢倒在地:“老虔婆滚远些!再护着那俩妖女,连你一块儿收拾!”
王婆子痛得直叫,几个泼皮还要上前,忽听楼上一声清喝:
“住手!”
众人抬头,只见陈巧儿站在二楼廊上,身姿笔直如松,面色沉静如水。她身后,花七姑不知何时也来了,一袭素衣,不施脂粉,眉目间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你就是陈巧儿?”疤脸汉子眯着眼打量她,“哟,长得倒有几分姿色,怪不得能迷惑那些男人。”
巧儿没有理他,而是看向围观的百姓。
“诸位街坊,”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陈巧儿来沂州三个月,修过望江楼,改良过水车,哪一样不是为了大家方便?哪一样收过大家一文钱?”
人群里有人低下头去。
一个卖菜的老汉嘟囔道:“这话倒是不假……我家那两亩地,全靠新水车浇着呢。”
旁边的人赶紧捅他:“老张头,你少说两句!”
巧儿继续道:“今日这些人堵在我门前,说我妖术惑众,说我败坏风化。好,我问他们——我惑了谁的风?败了谁的化?我修楼,楼塌了吗?我造车,车坏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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泼皮们被她问得哑口无言,疤脸汉子梗着脖子道:“少在这儿装蒜!你那手艺,一个女人家,没人在背后撑着,能做成这样?你说是自己本事,鬼才信!”
“你不信,是因为你没见过。”七姑忽然开口,声音清泠泠的,像山涧流水,“你不信女人可以凭手艺吃饭,是因为你从来没见过女人靠自己活着。可你没见过,不等于这世上没有。”
她边说边往前走,一步一步,从二楼沿着楼梯下来,身姿轻盈,步履从容,仿佛走的不是被泼皮围堵的险地,而是自家的庭院。
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七姑走到那面白幡前,伸手——所有人都以为她要撕掉那幡,可她没有。她只是轻轻抚摸着上面那几个歪斜的大字,嘴角浮起一丝怜悯的笑意。
“字写得这样丑,也敢拿出来丢人?”
疤脸汉子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七姑已经从他手里抽走了白幡,随手往地上一插,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帕,覆在幡杆顶端。
她轻轻一旋,丝帕飘起,像一朵白云升腾。
然后她开始跳舞。
没有音乐,没有伴奏,只有她自己口中轻轻哼着的小调。那调子没人听过,像是山歌,又像是茶谣,婉转低回,却又透着股不屈的劲儿。
她舞得极慢,慢到每一个动作都清晰可见——抬手,是采茶;转身,是敖青;俯身,是汲水;仰,是望山。每一个姿态都干净纯粹,不带半分媚态,只有茶山上采茶女子的寻常动作,却被她舞出了诗的味道。
喧哗声渐渐平息了。
那些泼皮愣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那些围观的人群却渐渐被吸引,目光追随着七姑的身影,脸上露出奇异的表情——像是看见了什么久违的、干净的东西。
巧儿站在楼上,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眼眶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