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一口气,决定赌一把。
“回范老,那些符号,是民女自创的一种‘数字’。”她走到图纸前,指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这一个代表‘一’,这一个代表‘二’……以此类推。用这些符号,可以记录复杂的尺寸,计算承重的比例。民女称它为‘阿拉伯数字’。”
“阿拉伯?”范老眉头一挑,“那是何地?”
陈巧儿知道说漏了嘴,却只能硬着头皮圆下去:“是……是民女从一本海外古籍中看到的。那本书上说,遥远的西方有个大食国,那里的人用这种数字计数,方便快捷。”
范老沉默良久,忽然仰头大笑。
“好!好一个海外古籍!”他转向周大人,朗声道,“周大人,老夫可以为这女子作证。她所用之法,绝非妖术,而是真正的大匠之术。老夫当年在工部任职时,曾见过不少能工巧匠,可像她这样敢于创新的,实属罕见。”
堂上又是一阵骚动。
郑通判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刚要开口,范老已冷冷看了过来:“怎么,郑通判还要说老夫也是妖人不成?”
“不敢,不敢……”郑通判连连拱手,退后几步。
陈巧儿怔怔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看向花七姑,花七姑的眼中已盈满了泪光。
风波将平,陈巧儿却忽然上前一步,跪倒在堂前。
“周大人,民女有一言,愿当着满堂尊长陈述。”
周大人微微颔:“讲。”
陈巧儿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声音清朗而坚定:
“民女自幼痴迷木工,尝闻《考工记》有云:‘百工之事,皆圣人之作也。’鲁班先师削木为鹊,飞三日不下;墨子为木鸢,三年而成。古之圣贤,莫不重工巧。为何到了今日,女子习工,便成了‘惑众’?二人同行,便成了‘伤风败俗’?”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却字字铿锵。
“民女与七姑,自沂蒙山而来,入州府不过半载。所修望江楼,至今屹立;所改水车,惠及三乡。民女不知何为‘妖术’,只知道每一道榫卯,都是民女亲手凿出;每一座水车,都是民女亲手算过。那些图纸,那些工具,若无人用,便是死物;若有人用,便是利器。利器在善者手中,能造福一方;在恶者手中,方为祸患。”
“民女斗胆,敢问诸位——李员外诬告民女,是为了州府百姓,还是为了报私仇?孙大师质疑民女,是为了技艺纯正,还是为了保住自己的饭碗?郑通判弹劾民女,是为了肃清妖风,还是为了攀附权贵?”
堂上一片寂静。
郑通判面如土色,孙大师低下头去,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陈巧儿继续道:“民女今日在此立誓:此生此世,但有一息尚存,必以技艺济世利民。若有一日,民女所造之物害了人,民女甘愿受千刀万剐。可若仅仅因为民女是女子,便不许民女操此业——”
她忽然站起身,走到那架拱形承架前,双手托起那座承架,高高举过头顶。
“那便问问此物!问问望江楼!问问那些因新式水车而多收了三四成粮食的农户!问问他们,民女该不该做这一行!”
阳光从窗棂间倾泻而下,照在陈巧儿身上,镀上一层金光。她托着那座沉重的承架,双臂微微颤抖,却依然挺得笔直。
花七姑忽然迈步上前,站在她身边,轻轻唱起歌来。
那是一沂蒙山区的山歌,调子简单,歌词质朴,唱的是山间采茶的情景。花七姑的声音清越婉转,如山泉流淌,如春风拂面。她一边唱,一边轻轻摆动身体,长袖翩然,舞步轻盈。
众人看得呆了。
这不是他们想象中的那种“有伤风化”的歌舞——没有媚态,没有狎昵,只有纯粹的、来自山野的清新与美好。
一曲终了,花七姑盈盈下拜:“民女与巧儿,自幼相识,相知相惜。她做木工,民女采茶,本是寻常百姓的日子。不知为何,落在有些人眼中,便成了十恶不赦的大罪。民女愚钝,想不明白,还请大人明示。”
周大人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此案,本官已有定论。”
他站起身,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
“李员外,诬告良民,蓄意构陷,罚没家产三成,以充公用。郑通判,听信谗言,妄加弹劾,罚俸一年,以儆效尤。孙某,身为工匠,不思精进,反生嫉妒,从今日起,不许再入匠籍,永世不得操持此业!”
三人面如死灰,却无人敢辩。
周大人转向陈巧儿与花七姑,语气温和了许多:“陈巧儿,花七姑,你二人受委屈了。本官会奏明朝廷,为你二人请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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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巧儿与花七姑对视一眼,齐齐跪下谢恩。
人群散去时,那位范老走到陈巧儿身边,低声道:“姑娘,你那‘阿拉伯数字’,当真有趣。若有闲暇,不妨来老夫家中一叙。”
陈巧儿心中一动,正要答应,忽见一名青衣小帽的仆人匆匆走来,在范老耳边低语几句。范老面色微变,点了点头,对陈巧儿道:“改日再叙。”便匆匆离去。
陈巧儿望着他的背影,心中隐约觉得,这位范老的出现,绝非偶然。
回到住处时,天色已近黄昏。
陈巧儿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花七姑走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良久,陈巧儿低声道:“今日好险。”
“是啊。”花七姑轻声道,“那位范老,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