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人脸色微变,起身拱手:“原来是内侍省的张公公。不知张公公何时到的沂州?”
张公公尖声一笑:“咱家奉旨巡视地方,正巧赶上这场热闹。这位陈娘子的手艺,咱家是开了眼了。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花七姑身上,“咱家听闻,这位花七姑的歌舞也是一绝。今日既然考较,不如连歌舞一道考了?”
花七姑眸光一凝,怀抱焦尾琴的手指微微收紧。
陈巧儿上前一步,正要开口,却被花七姑轻轻按住手臂。
“巧儿姐姐放心。”花七姑低声道,声音里透着一丝冷意,“这位公公来者不善,若我不应战,反倒给了他们话柄。”
她缓步走到台中央,将焦尾琴置于膝上,抬眸看向张公公:“不知公公想听什么?”
张公公眯起眼:“咱家听闻,七姑的舞能让人忘了世间疾苦。那便请七姑跳一支‘忘忧舞’,让咱家开开眼。”
这话说得刁钻。若花七姑真跳了“忘忧舞”,便坐实了“以歌舞惑众”的罪名;若不跳,又显得心虚。
花七姑却笑了。
她指尖轻拨琴弦,一串清越的琴音流泻而出,却不是众人期待的柔美曲调,而是金戈铁马之声。
“忘忧?”她一边弹,一边轻声道,“民有疾苦,当思解忧之法,而非一味忘忧。七姑今日不跳忘忧舞,只弹一曲《解忧吟》。”
琴音陡然拔高,仿佛万马千军奔腾而过。那曲调中蕴含的悲怆与力量,让在场许多人想起了自己劳作的一生——春耕秋收的艰辛、水旱蝗灾的绝望、匠人日夜钻研的执着……
陈巧儿闭上眼睛。
她听懂了。七姑弹的不是普通的曲子,而是她穿越到这个世界后,两人一同走过的每一步。从青石镇初见时的惊愕,到沂水河畔的相依为命;从第一次修复水车时的艰难,到望江楼竣工时的欢呼……
琴音渐低,化作涓涓细流,最后归于一个悠长的尾音,仿佛叹息,又仿佛希望。
全场寂然。
不知是谁先鼓起掌,紧接着掌声如雷,久久不息。
张公公脸上青白交加,半晌才挤出一个笑:“好,好一个《解忧吟》。咱家今日算是见识了。”
他转身看向观礼席,目光与角落里的李员外一触即分。
陈巧儿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凛然。
就在张公公准备退下时,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且慢。”
人群再次让开。
这一次走进来的,是一位须皆白的老者,身着半旧青衫,步履稳健,目光如电。他身后跟着两名仆从,手中捧着一块牌匾,上面蒙着红绸。
周大人一见此人,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匆匆走下观礼席,躬身行礼:
“学生见过温老!”
温老?
人群中有人惊呼:“可是致仕的工部侍郎温大人?”
“正是他!听说他年轻时与鲁大师是同门师兄弟!”
陈巧儿心中一震,看向那老者。
温老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一番,眼中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像,真像。”他喃喃道,随即提高声音,“丫头,你方才所说的榫卯结构,老夫在三十年前,听一个人说起过。”
陈巧儿心跳如鼓:“前辈说的是……”
“老夫那个不成器的师弟,鲁明远。”温老叹了口气,“他当年曾画出过一张‘八面玲珑亭’的草图,说是有生之年定要复原。可惜后来进了宫,便再无音讯。老夫以为,这图样从此失传了。”
他盯着陈巧儿:“丫头,你从何处习得此技?”
全场鸦雀无声。
陈巧儿知道,这一刻的回答,将决定她的命运。
她缓缓抬起头,直视温老的目光:
“回前辈,巧儿幼时曾蒙一位老人收留数月,他教巧儿识字、算数、木工。临走时留下一本手札,上面记着许多榫卯图样。巧儿不知那老人是谁,只知他自称‘鲁氏后人’。”
温老眼中骤然迸出光芒:“手札何在?”
陈巧儿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双手奉上。
温老接过,只翻开一页,双手便开始颤抖。他翻了一页又一页,忽然仰天长啸:
“师弟!师弟啊!你终究还是留下了传承!”
他老泪纵横,转身面向众人,高举那本手札:
“老夫以工部侍郎的身份作证,这手札上的笔迹,确系鲁大师亲笔!这丫头,是鲁大师的关门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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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场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