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嬷嬷脸上的狞笑僵在嘴角,像是一张裂开的面具,滑稽可笑:“……啊?不、不是罚?”
全福冷哼一声,掸了掸袖角,一字一顿地道:
“贵妃娘娘说了,今日这鱼做得极好!六殿下厌食半月,今日连着吃了两碗饭!娘娘心喜,特命咱家来唤人——行赏!”
“轰”的一声,灶房里炸开了锅。
“赏?竟然是赏?!”
张嬷嬷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精彩得如同开了染坊。
她刚才说什么来着?“那丫头手生”、“非要逞能”、“任凭发落”?
这话现在听起来,就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她自己脸上,打得她眼冒金星,脸上火辣辣地疼!
尤其是周围那些投来的目光,原本是看陆云裳笑话的,现在全变成了看她笑话。
张嬷嬷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吞了只死苍蝇,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她眼珠子一转,厚着脸皮想要往回找补:
“哎呀……原来是赏啊!我就说嘛,这丫头虽然手生,但在老身的‘悉心指点’下,倒也有几分悟性,这也不枉老身……”
“行了,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全福公公根本没给她把话说完的机会,一脸嫌弃地打断了她。
陆云裳看着张嬷嬷这般模样,只觉得心中畅快,她早就料到了。
前世她曾在宫宴上见过六皇子,知道他天生嗅觉灵敏,最受不得鱼腥。寻常做法若是去不掉那层土腥气,他绝不会动筷。而她今日用的“剔骨十字刀法”,配合特定的火候,正是为了去腥提鲜。
这一切,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他径直越过张嬷嬷,看都没再看她一眼,直接走向角落里的陆云裳。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从始至终都宠辱不惊的小宫女,眼中多了一分赞赏:“你,叫什么名儿?”
灶房众人齐齐望向陆云裳。她拢了拢半湿的袖子,规规矩矩福了一福,声音清润:“回公公,小婢陆云裳。”
“陆云裳……”内侍点头,笑意更深几分,“贵妃娘娘说了,今日这鲥鱼肉嫩刺净,六皇子吃得欢喜,有赏。”
他话锋一转,抬了抬下巴:“另外,娘娘还吩咐了,这鲥鱼往后都由你来剔。若是叫旁人剔坏了,坏的是贵妃的兴致,小命可就不保了。”
他说得轻松,可这话一落,满屋人都变了脸色。
陆云裳神色未变,只静静应道:“是,小婢记下了。”
那内侍瞥她一眼,心道这小宫婢倒是沉得住气。他手腕一翻,取出一只朱红漆盒,从中捻出一枚银铢,随手抛向陆云裳。
银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陆云裳双手合十接住,低低一福,柔声开口:“多谢娘娘厚恩。只是小婢斗胆——可否借此银铢向公公讨一身厚棉衣,再赊些木炭?这几日夜里冷得紧,生怕冻坏了手,误了剔鱼的差事。”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愣。张嬷嬷心头更是一跳——这丫头倒好,既得了赏,还顺势讨了实惠!
内侍轻哼一声,似笑非笑:“一颗银铢能换几篓炭?你当真要同我换?”
“这银珠在奴婢手上怕也换不得想要的,还望公公成全。”
陆云裳往前微一步,悄声靠近他耳边,低低补了一句:“银铢多余的,自然还是公公的。小婢仗着娘娘的恩典,也要谢公公一番,劳您这趟跑得辛苦。”
话说得恭谨,又不失分寸。
内侍闻言眼睛一亮,脸上笑意更真了几分。原还只当这丫头是个傻的,此刻却觉她有心眼儿、懂做人。
“成吧。”他笑着点头,将银铢揣回袖中,“行了,这事我记下了。等会叫人抬一篓炭给你送灶房来。你好生干活,娘娘既记得你,后头赏的可不止这一颗银珠。”
……
当夜,陆云裳被领着去了东厨小院,换上了一套干净的灶服。那衣服有些大,袖口垂垂,却洗得极净,布料温软,穿在身上暖和得紧。
残月挂枝,银辉透过破碎的窗棂,惨白地落在满地的枯叶上。
冷宫内,楚璃倚着窗沿,小小的身子缩在阴影里,像只警惕的幼兽,一双澄澈却不安的眼睛死死盯着院外那轮孤月。
忽然,院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楚璃脊背瞬间绷紧,眼中陡然浮上一层希冀的光,飞快地奔至门边,掀帘望去。
是陆云裳。
楚璃眼底的光立时明亮起来,正要唤她,目光却在触及陆云裳身上那件崭新的灶服时,猛地顿住了。
她认得这衣服。
在宫里,只有入了尚膳局灶下正式执事的人才能穿这个。这意味着陆云裳升了职,有了更好的去处。
更好的去处,通常意味着抛弃旧的累赘。
楚璃眼中的那抹亮光,就像被冰水兜头浇下,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早已习惯被遗弃的死寂。
陆云裳推门而入,带进一股冷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