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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1月1日

《南方》的作者朱文穎

朱文穎正在寫一部長篇,題目也許叫《南方》,也許不是,內容可能跟南方有關,也可能無關,我不知道。迄今為止,這是一個謎。謎分兩種,一種是隻有謎面沒有謎底的,比如人死了有沒有魂靈,李白是不是真的能一席喝下三十斤香醇。凡此種種。一種是謎底確鑿、堅固,只是被黑色的複雜的炫目的遙遠的深奧的、有時又恰恰是什麼也談不上的機關阻隔著,你一時無從知道,但終歸是要知道的。比如你的命數有多長,在遙遠的星辰之外有沒有外星人,等等。無疑,朱文穎關於“南方”的謎屬於後一種。在一個無限的時間內,所有沒有完成的事都將被完成。那個中午告訴我,《南方》已經懷胎十月,有關它的秘密不久即將揭曉。

輯二木那個中午,我知道了在一個月內連吃三次河豚帶刺的皮可以根治經久不愈的胃病,評論家王堯正在寫一部長篇小說,小說的第一句話大意是:一個叫×的人坐在明亮的河邊,他的屁股下面墊著一層陽光……這當然是耳朵聽到的。那天中午,我的眼睛還看到了一件奇特的事:一個長得還算伶俐的服務生捧著茶壺從林建法背後走過時,竟毫無徵兆和原因地撲倒在堅硬的地磚上,脆弱的茶壺似乎知道落地會叫它粉身碎骨,所以死死地抓住服務生的手,只是壺裡滾燙的茶水憑藉著速度的力量,水箭四射,甚是放肆。總以為,茶壺都完好沒事,人更不可能有事,她妙齡正當,腿腳想必是夠靈活的。殊不知,居然動彈不得了。劇烈的疼痛把她變成了廢物,最後不得不幾個人把她懸空地架走了。我們都注意到,她被架走時,臉上重疊著悲傷的陰影,似乎以後她再也不能落地行走。這件偶發的事情所蘊涵的意味,似乎是很多小說的追求(主題):偶然改變一切。換言之,這件事具備濃厚的“小說性”。也許是觸景生情吧,朱文穎向我們談起了她已經耕作多時的小說,就是《南方》。

談也是泛泛之談,比如書名,什麼時候開始寫的,估計什麼時候寫完。她認真地問我,《南方》這個書名怎麼樣。我無言以對。像人名一樣,書名的重要性可以無限誇大,也可以無限縮小。在我看來,她取《南方》這樣的書名,有如你給子女冠名叫“國慶”、“長江”、“麗麗”一樣,體現的是一種無視其重要性的勁頭。這沒什麼錯,只是——既然無視了,其實可以不徵求意見。我這樣想著,牙關就咬得更緊了。但思緒卻十分活潑……一本只有書名沒有內容的書,有時比一本內容翔實的書還要吸引我。我開始猜度書的內容,是過去時,還是現代時?是言情的,還是說理的?是《高跟鞋》的後伐,還是《繁華》的挺進,還是純然是嶄新的開闢?諸如此類。包括現在,我都一直在想。

這當然很無聊,而無聊正是我生活中的一個無法簡化的形式和內容。我知道,我的生活出現了問題,我還知道,問題首先出在我的內部,精神深處。我並不年老,卻已經過了幾年老年人的生活,不愛出門,對外面的世界不感興趣。我耽守在家,滿足於空洞的玄想和抽象的佔有。可以負責地說,我每天至少有一兩個小時是在漫無目的胡思亂想中度過的。這是一種單人遊戲,需要技術和一點病態心理。時間長了,我發現我有個奇特的才能,就是:我可以與虛無進行交流,並從中找到源源不斷的樂處。《南方》對我來說是虛無的,因為一切都不確定,我的樂處在於把不確定的東西確定下來。這是一場有趣的戰鬥,而我明顯是處於被動一方,要想取得勝利,必須要捨得放棄,採取從區域性“殲敵”的戰術。於是,我放棄了對《南方》諸多方面的猜度,只專注於對女主人公的“區域性研究”。在經歷了一定的可想而知的空白之後,我有點驚異地發現,一個小如瞳孔的黑點突然出現在白茫茫的遠方。令我幸福的是,這個黑點在增長,在放大,彷彿從沙漠深處向我走來。這是個小小的勝利,預示著我最後的徹底的勝利。現在,這個黑點已經變成一個有音容笑貌的血肉之軀,性別為女——這是當然的,因為是《南方》的女主人公嘛。

不要問我她的名字,畢竟是“隔牆睹物”,怎麼能猜得這麼具體、細緻?這場“戰爭”註定我要放棄很多,像名字啊,身高,髮型,穿著,等等,我都是要放棄的。而我抓住的遠比這些重要,比如年齡、性格、身份、嗜好、價值觀、道德座標,甚至命運……年齡在30~36歲之間,不會錯的。這對女人來說不是個好年齡,如果性情陰鬱一點,生活壓力大一點,她幾乎已經完蛋了,只剩下最後一個賭局,就是子女。贏了,晚晴,否則就是王小二過年,一年不如一年了。但是,放心,朱文穎筆下的女人性情壞不了的……我猜《南方》的女主人公的血型為O,星座為摩羯。這是一個絕配,天生有一副好性情,天塌下來都不會心急火燎的。加之,自小生長在南方,家境殷實,生活從不存在世俗的諸如行囊羞澀、位卑人微的煩惱,天時地利人和,都佔了,性情就好到家了。性情好就是人緣好,人緣好的人身份肯定不會差的,差了自有人去提攜她,抬舉她。

其實人緣就是福緣,福氣。

一個福氣的女人,每天可能會睡到自然醒,即使只為了一個目的:養顏。但畢竟是“奔四”的人了,歲月饒不了她。於是我想到一個細節,一天梳妝時,她不經意發現臉上長了幾粒雀斑。要是換一個女人一定會驚驚乍乍的,但她不,她笑了,並且對鏡子說:你真討厭,怎麼能這麼一覽無遺地反映我?不過我還是要感謝你提醒了我,應該施點粉了。說著,刷刷兩下,沒了,她很得意。下午遇到女友(臉上同樣有雀斑),她會得意揚揚地告訴她怎麼對付雀斑;遇到男士,她會說:嗨,你別湊我太近,否則你會看到我臉上的秘密的。這樣,男人和女人都喜歡她:女人喜歡她的誠真,男人喜歡她的風趣。

經常在人堆裡轉,總是會有豔情。一天,一個不知趣的男人偷偷地對她表示了愛意。這蠻考人的,拒絕要得罪對方,接受要得罪自己,上下都是陷阱,怎麼辦?我聽到她哈哈大笑的聲音,是為了穩定情緒,保持智商。然後,只見她蘭花指一蹺,嗲聲嗲氣地說:老兄,你真是不瞭解我,我只追求別人,從來不接受別人的追求,如果早二十年見到你,我會追求你的……玲瓏剔透,全身而退。沒辦法,男人在她面前總顯得弱智。這是女摩羯的特徵之一。女摩羯如果從政必定所向披靡,三十歲之前當上中層,四十歲雄踞一方。問題是朱文穎讓她讀了太多的文藝書,她迷上了自由自在的生活,不願意撞鐘。所以,她放逐了組織,成了一個不務正業的閒散之徒。好了,要想在文藝上有所建樹,把自己弄報廢這是首要條件。

所謂報廢,就是對世俗產生了距離,甚至敵意,價值觀發生了質的變化,不甘於過正常人的正常生活。除了對自己認定的東西和僅剩的親情,她對什麼都感到漠然,易於厭倦。而故事正是從厭倦開始,在南方,一個被和風細雨養大的女人,因為對周遭的厭倦,對遠方的念想,漸漸地陷入了一種複雜的生活,漸行漸遠,愛恨情仇以一種加倍的方式向她襲來……

有人說,這不是《南方》的女人主,而就是朱文穎本人。對此,我不打算作任何回覆。不,也許應該說一點:朱文穎作為一個探究女性內心秘密的作家,愛恨情仇一定在加倍地怡悅著她,也折磨著她。

2008年5月11日

輯三水

輯三水

文學的創新此文系第三屆全國青年作家會議上的發言。

創新,是跟文學一樣古老又現代的話題。這個話題很大,看上去簡單,實際上深奧,像一道地平線,我肯定無法“解密”它——我準備“暗算”它。我要說的不過是在困惑中的一些思考,目的是拋磚引玉。

我首先“拋”出的是我兒子。

我兒子今年十歲,前年夏天,他想學騎單車,我覺得太早,沒同意。但他母親悄悄地違抗了我,等我知道時已經沒有指責的權利了,因為他已經學會了。第一次看兒子騎著腳踏車在偌大的操場上轉來轉去,心裡還是有些激動。但短暫的激動後,更多的是緊張,我發現兒子騎車的速度非常之快——實際時速可能在10公里左右,但我的心理時速已經超過了一百公里,急得我一邊追著一邊大喊大叫:慢!兒子,騎慢一點!但兒子還是騎得飛快。他慢不下來,一慢下來就摔倒了。這似乎很難理解,但事實就是這樣,慢比快還要難,還要花工夫,還要有技術。騎車是這樣,寫作可能也是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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