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加小心。”
“好。”
他很想和父亲多聊几句,聊一些他真正想说的话,聊他的病情、他的取向、他的生活和他的未来,但累积起来的勇气,从打开家门那一刻就消失了一半,再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逐渐递减,减到零,再静候下一次的重新开始。
吃饭时,凌游突然想起蓝霆给他讲过的往事,于是问:“爸,你教过我们蓝主任么?”
凌文玖听到这个名字,脸上露出一抹笑意:“他在一附院实习的时候,我带过一阵子。怎么了?”
“没,随便问问。”
“他当时是个很正直,正直到偏执的年轻人,也不知道现在变了没。”
“怎么说?”
凌文玖不动声色地看了凌游一眼,似乎明白他的“随便问问”并不随意。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那一年,你因为脑炎住过院,这个事儿你应该是不记得了。”
“哦?是么。”
这个“是么”,也有点欲盖弥彰。凌文玖知道他想聊什么:“说起来,我当时是个很不称职的父亲,当然了,现在也称职不到哪儿去。”
凌游笑开来:“凌院长,马上就是校长了,别这么谦虚嘛,我觉得还行。”
父亲接着说:“我记得那几天你妈妈去出差,我一个人带着你住在值班室,不怎么回家。那天你从幼儿园回来,主诉说头疼,我摸了摸确实有点发热。当时体温并不高,我给你吃了一点退烧药,就赶着去上急诊手术了。我记得,那是个车祸的患者,一直做到过了下班时间,晚上七八点钟才下手术,回病房找你想带你去吃饭,发现你不见了。你从小就在医院长大,像在家一样,经常到处跑,我也没在意,直到急诊打电话给我,才知道你倒在住院楼后面,当时发现并且送你去急诊的,就是蓝霆。”
“所以说他真的救了我一命?”
“对,之后你昏迷了好几天,妈妈赶回来,气到快疯了,直接给了我一拳,说我在医院,居然能让自己的孩子耽误救治,但凡随便找个医生护士多看一眼,也不至于这样,我当时居然还想辩驳几句,蓝霆突然站在我们俩中间,像个劝架的,其实不是,他说:‘凌老师,您确实是忙,但也确实是把儿子给忘了,这没有借口,忘了就是忘了,错了就是错了。’”
“他当时还是个实习生?这么跟你说话?”
“对啊,我也愣了一下,我很欣赏这样的性格,但同时也会为他的前途担心。”
“所以你想说不是每个领导都像你一样宽容是吧?”
“哈哈,没有。我当时突然明白,在权威的位置上久了,很容易犯这种错,就是错了也能找补回来不承认,每个人都无可避免。你在儿科住院的时候,没人说过这是我的错,只有他当着我的面直说,这很难得。所以你毕业之后,我其实是跟你们院长提过的,把你放在蓝霆手里,我希望你能成为他那样的,值得尊敬的人。”
“不怕我跟他学成一个刺儿头么?”
“我后来也遇到过他几次,蓝霆没以前那么锋利了,但骨子里还是正直,面对我,不管我是什么职位,都不卑不亢的,真的难得。”
“嗯。”凌游想起主任那张脸,“他是那样的。”
“自信但不张扬,对谁都一视同仁,你在他手里我放心。”
成长专家8
六附院儿科的聚餐,选在了一家藏在民国建筑群里的小酒馆。小院子很安静,几棵老树,两把藤椅,很像是退了休的生活环境,门外也没有招牌,如果不是熟客,谁都想不到这是个酒吧。
杨亚桐吃完饭之后在一个角落里坐着,不像李靖似的话多爱热闹,他习惯于到了一个新环境先观察,熟悉起来再建立人际关系。他的眼神不自觉地投向另一个角落,穆之南坐在那儿捧着一杯水,不是酒,是冒着热气的水。水似乎有点烫,他轻轻吹几下,低头抿一小口。他不参与身边几位医生高谈阔论,只听,偶尔被问到什么,微笑着点头。
小酒馆放着轻松的音乐,是个极其惬意的休闲之处。
后来他才知道,这也是小儿内科护士赵芯瑜的家,老板是她父亲。
赵芯瑜从楼上下来,径直坐在杨亚桐身边,他喊了一声“赵老师”。
她上下打量:“同学你太瘦了,要练一练,你看刘主任穆主任他们经常一上午的连台,一站就是好几个小时,麻醉师和手术室护士都能换人,主刀医生不行啊,身体不好真干不了这活。”
“我身体还行。”
“现在当然还行,可你总不会只干年吧。”
“当然不会,我很喜欢小儿外科。”
“对啊,这些医生看着都挺拔潇洒,实际上全身上下都是毛病,颈椎腰椎酸疼,静脉曲张,肠胃也不好,这里增生那里结石的,再加上经常值班睡眠不规律……”
“老师您别说了,我去健身还不行么。”
“哈哈,我就是总结一下,别害怕,这些毛病不会发生在一个人身上的。”
一周之后,杨亚桐本科毕业。他想,如果以后直博,这将是他人生中最后一个暑假,那就最后再放纵一把。他预定了很多紧密的旅程,北半球刚进七月,就飞往世界的另一边过冬天去了。
这是一个长达十二小时的航程,他看着自己渐渐离开陆地,在海上持续飞行,心里却一点都不轻松。即使已经好几个月过去了,即使离他再远,也没办法消除凌游在心里的影子,反而越来越惦念他。
心里想着,身体灼热着,他在飞机的轰鸣声里昏昏欲睡。
既然每时每刻都想他,那就试着和这种状态和睦相处,直到遇见下一个人。
凌游从朋友圈看到了杨亚桐的快乐。
杨亚桐的朋友圈很学术,偶尔转发一些最新研究成果,或者药物实验志愿者招募,很少有自己的私生活,但这个夏天,他发了南半球的雪山和北欧的海,在很多人的合影里,他看上去变了个肤色,是被阳光眷顾的健康和活力。再也不是那个背着大包,捧着砖头厚的西医综合,在凌游宿舍里埋头苦读的实习生了。
他看起来自由又轻盈,凌游的心情却一如既往的沉重,总能回想起分手那天杨亚桐走出门的一刻。
本是个单纯的,一门心思放在专业上的学霸,人品好家世好,一路顺遂。他此生最曲折的经历是从进了脑科医院实习开始,他所有的痛苦都是自己带来的。
这天中午,凌游吃完午饭,准备回宿舍看看胖大海,路过住院楼的背后,一个年轻人在朝着楼上喊某个人的名字,他没听清,再走近一些,发现男人满脸是泪,悲切得很。
凌游拦住他:“不好意思啊,您不能在这儿喊,病人听不到的。”
“医生,我……我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就住院了,我赶过来的时候都没见到她。”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真的别嚎了,扰乱我们正常的诊疗秩序不说,你再这么哭下去我都怀疑你也有问题了。”
他一脸错愕:“啊?”
“难道你想跟我去做个评估,然后把你也收进病房当病人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