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思雨离开港口区,沿着海岸线漫无目的地走。冬日的海边风很大,游人稀少,只有几个钓鱼的老人坐在礁石上,像雕塑般一动不动。
她在一个小观景台停下,倚着栏杆看海。海是灰蓝色的,浪不大,但连绵不绝,拍打着岸边的岩石,出单调而有力的声响。远处有海鸥在盘旋,偶尔俯冲,衔起海面的什么,又振翅飞走。
“姐姐,能帮我拍张照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轻的,带着点怯意。
思雨转身。是个很年轻的女孩子,大概二十出头,穿着米白色的羽绒服,围着红色围巾,脸被海风吹得有些红。她手里拿着手机,眼神里有些期待,也有些不易察觉的落寞。
“可以。”思雨接过手机。
女孩走到栏杆边,背对着海,努力想挤出笑容。但那笑容很勉强,嘴角在上扬,眼睛却还是垂着,像蒙着一层薄雾。
思雨拍了几张,把手机递还给她。“你看看行不行。”
女孩接过,低头翻看照片。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拍得真好……可是我怎么笑成这样。”
声音很低,更像自言自语。
思雨没接话。她见过这种神情——那种努力想表现得正常,但内心某个地方已经坍塌了的表情。她自己也曾经有过。
“谢谢你。”女孩收起手机,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她也在栏杆边站定,看着海面。“姐姐是来旅游的?”
“算是。”
“一个人?”
“嗯。”
“我也是一个人。”女孩说,停顿了一下,“本来不是的。”
海风吹起她的头,她伸手去拢,动作有些笨拙。思雨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痕迹,像是长期戴戒指留下的,现在戒指不见了。
“分手了?”思雨问。话出口才觉得唐突,但已经收不回了。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前天分的。本来约好一起来看海,结果……就我一个人来了。”
她说着,声音开始颤,眼眶迅红了。但她仰起头,用力眨眼睛,像要把眼泪憋回去。“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分手嘛。我都跟自己说了,下一个更好。”
这话说得很快,像背诵台词。思雨听得出里面的虚张声势。
“你多大了?”思雨问。
“二十二。”
“还年轻。”
“是啊,他们都这么说。”女孩扯了扯嘴角,像是笑,又不像,“年轻,还有大把时间,还会遇到更好的人。道理我都懂。”
她转过头看思雨,“姐姐,你失恋过吗?”
思雨沉默了。海风在耳边呼啸,浪声阵阵。
“失恋过。”她最终说,“很久以前了。”
“那你是怎么走出来的?”
怎么走出来的?思雨回想。时间?工作?新的恋情?或者,其实从来没有真正走出来,只是学会了和那个伤口共存,把它埋得深一点,再深一点,深到平时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但今天,在这个陌生的海边,在这个陌生的女孩面前,那个伤口好像又被触动了。不是剧烈的疼痛,而是一种钝痛,一种陈年的、已经习惯但从未消失的钝痛。
“我……”她开口,却不知道说什么。
女孩却自己接了下去:“我知道,就是熬,对吧?熬着熬着就好了。我现在就在熬。我告诉自己不许哭,要坚强,要向前看。可是……”
她的声音彻底哽住了,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两滴,落在围巾上,迅被吸进去,留下深色的圆点。
“可是我还是好难受啊。”她哭着说,“为什么他说不爱就不爱了?为什么两年多的感情,说没就没了?为什么我这么失败?”
她哭得很克制,没有嚎啕,只是肩膀微微颤抖,眼泪无声地流。那种克制,比放声大哭更让人难受。
思雨看着,心里的某个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也是在这样的冬天,也是在海边,也问过同样的问题。为什么?凭什么?我做错了什么?似乎思雨还不如现在眼前女孩这般淡定,她曾在无数个日夜哭泣,试图尝试通过喝酒宿醉来麻痹自己,试图让自己不再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