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琪握着钢笔的指节泛白,指腹死死攥着粗糙的试卷边缘,鼻尖萦绕着浓得化不开的油墨味,混着考场里淡淡的粉笔灰和旧纸张的霉味,猛地撞进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恍惚间,她好像又回到了中学时代。
那时候的阳光是真的暖,透过木格窗棂斜斜切进教室,在泛黄的课桌上投下大块光斑,细小的粉笔灰在光柱里轻飘飘打转,讲台上班主任的声音温温柔柔,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讲着晦涩的古文,敲着黑板提醒大家背课文。
那时候的她,总觉得日子苦得没边。背不完的诗词古文,做不完的数理习题,天不亮就要起床早读,深夜还要趴在灯下刷题,满脑子都是抱怨,恨不得赶紧逃离校园。
可如今再回想,那段不用操心温饱、不用看人脸子、只需要一心读书的日子,竟是她这辈子都求不来的天堂。
可惜,那样的好日子,早就碎得连渣都不剩了。
整整一年零四个月,她是杭州湾星火农场的知青,每天过的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日子。
天不亮就扛着半人高的锄头下地,顶着烈日割稻、翻土、施肥,汗水浸透粗布褂子,黏在背上又干又痒,一天劳作下来,腰累得像断了一样,弯下去就直不起来,胳膊腿酸得抬都抬不动。
住的是堤坝上的草棚,四处漏风漏雨,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冬天北风灌进来,裹两床旧棉被都冻得浑身打颤,夏天闷热得像蒸笼,蚊虫嗡嗡乱飞,一晚上能被咬十几个包。
夜里躺在硬邦邦的草铺上,望着窗外又冷又孤的月亮,心里全是无边无际的迷茫。
难道她这辈子,就要困在这农场里,做一辈子面朝黄土的知青,再也回不去上海,再也摸不到书本了吗?
多少次深夜痛哭,多少次对着河水呆,她都不甘心。
她是读过书的,她本该有更好的人生,不该被这农场的黄土埋了一辈子!
就在她快要被这无尽的苦难磨平棱角的时候,那道划破黑暗的曙光,来了。
停摆整整十一年的高考,恢复了!
这个消息,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所有知青的头顶,更像一把火,烧尽了他们心底的绝望。
这不是普通的考试,这是唯一一条不靠关系、不看背景、不用求人,仅凭自己真本事就能回城、就能上大学、就能彻底改写命运的路!是他们这些被耽误了青春的青年人,最后的救命稻草!
袁琪猛地深吸一口考场里带着冷意的空气,胸腔里积压多年的憋屈、不甘、渴望,瞬间化作滚烫的决心。
她缓缓挺直佝偻了太久的腰杆,双手稳稳按在桌面上,原本带着迷茫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眼神里没有一丝犹豫,全是破釜沉舟的狠劲。
这一次,就算拼了这条命,她也要抓住这个机会,为自己搏一个光明的未来!
她要回上海,要上大学,要把这一年多吃的苦,全都变成往后的甜!
“各位考生,安静!”
一道洪亮又严厉的嗓音骤然打破考场的沉寂,所有考生齐刷刷抬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监考老师是个面色黝黑的中年男人,一只脚重重踩在讲台边缘,另一只脚蹬着讲台旁的青砖地面,身子斜斜倚着,一手死死攥着一沓空白试卷,一手劈成砍刀状,狠狠往下挥,语气凶得吓人:
“试卷拿到手,第一时间写姓名、准考证号,不准涂改,涂改一律作废!答题字迹必须工整,胆敢作弊,不管你是谁,立刻取消考试资格,这辈子都别想再碰高考!”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过全场,像刀子一样剜过每个考生的脸,全场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惹恼了监考老师,断送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试卷一张张递到手里,粗糙的纸面带着新鲜的油墨厚重感,墨香混着纸浆味钻进鼻腔,袁琪的指尖微微颤抖,她小心翼翼地把试卷抚平,压在桌面上,笔尖悬在姓名栏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这不是一张普通的试卷,这是她的命。
她在心里一遍遍默念答题法则:先易后难,先做会的,把能拿的分牢牢攥在手里,绝不浪费一分一秒!
可刚提笔做了没几道题,她的眉头就死死拧在了一起,心脏猛地往下一沉。
考场里静得可怕,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除此之外,全是压抑的喘息和叹气声。
放眼望去,大半考生都愁眉苦脸,有的低头死死盯着试卷,眉头拧成疙瘩,脑门上全是冷汗;有的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脑袋埋在臂弯里,一副崩溃的模样;还有的握着笔,半天写不出一个字,眼神空洞又绝望。
没办法,他们这群人,丢下书本少则几年,多则十几年,当年学的知识早就忘得一干二净,全都还给了老师。
这几个月,袁琪是趁着下地歇晌的间隙、夜里收工后的碎片时间,躲在草棚的角落里,就着微弱的月光和煤油灯复习,捡书本就像重新学一门新课,晦涩难懂,吃力得要命,哪里能一下子就适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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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数学大题横在眼前,袁琪咬着笔杆,草稿纸写了满满一张,算了一遍又一遍,答案始终不对。额头上的细密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滑,滴在试卷上,晕开一小片墨痕,心脏跳得飞快,急得她手心全是汗,几乎要握不住笔。
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她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强压下心底的慌乱,咬着牙跳过这道题,直奔后面的题目。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考场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每个人都在和时间赛跑,和遗忘的知识较劲,更和自己的命运较劲。
“停笔!所有人立刻放下笔!”
监考老师的厉声呵斥响起,袁琪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松开手,钢笔“啪”地落在桌面上。
她长长舒出一口气,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肩膀瞬间垮下来,却又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松快。
第一场考试,总算结束了。
考生们蜂拥着挤出教室,脸上的表情千姿百态,藏都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