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与她的丈夫从小相识,自幼一同长大,平时称兄道弟,背后却与他的妻子暗通款曲。云端月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你可知那妇人投井前,在井边站了多久?
李守义张了张嘴,那副恳切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两个时辰。云端月自己答道,她站在井边,从黄昏站到月上中天,等着你来。她以为你会带她走,以为你们十几年的总该有个交代。可你在做什么?你在收拾细软,在数银子,在盘算哪条水路最近。
李守义的脸色渐渐白,那双交叠的手不自觉地绞紧:我……我是怕……
你怕什么?云端月向前一步,素白的帕角在阴风中轻轻颤动,怕她丈夫找上门?怕官府追查?还是怕你那点经不起日光晒,一晒就化了?
她丈夫是个赌鬼!李守义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他根本不爱她,我对她好,给她买胭脂,给她买绸缎,我……
你给她买的东西,云端月打断他,用的是她丈夫借给你的本钱。你开酒楼的银子,是他念在兄弟情分上凑给你的。
“我是真心对她的,她也说过会跟我走。只是我还准备好……”李守义嘀咕道。
准备好什么?云端月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入深潭,准备好抛弃你的妻子?准备好承受世人的唾骂?
李守义的嘴唇翕动着,那副老实人的面皮终于彻底剥落。他忽然笑起来,笑声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癫狂:是,我是没准备好!可她又何曾准备好?她若真有心跟我走,为何一直犹犹豫豫,为何每次约好的时辰总要推迟?她若真有心,为何从不主动提和离?她不过是想两头占着,既要做贞洁妇人,又要享我的好!”
路晚风摇摇头,叹道:“世人总拿‘情’字掩饰自己的怯懦与贪婪。你若有半分真心,便该在她第一次挨丈夫打骂时带她走,便该在她第一次为你流泪时给她名分。可你没有,你一边享受偷情的刺激,一边计算着得失,直到她死了,还要把罪责推给她,说她两头占着
李守义一时无言以对,整个人愣在原地,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回到监察室,云端月先取出了沈或的资料,“路师弟,你来看。”
她打开卷宗,翻到罪行一栏的详细记录,“此人生前看到漂亮女子便产生邪恶的念头,甚至幻象与其交欢,虽未有实际行动,却因意念邪淫,被判入此狱受刑。
路晚风凑近细看,眉头微微蹙起:仅凭意念?
冥律之中,意淫之罪向来有争议。云端月的手指停在卷宗某处,你看这里,他生前是画师,常画一些淫乱之作,让看画之人陷入邪念。”
“云师姐,像沈或这样只是想,但并没有做出行动,也要算罪业吗?路晚风抬起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困惑,我读过一些道藏,说万恶淫为,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若仅凭意念便要受刑,那世间凡人,哪个能逃?
云端月将卷宗合上,纸页出清脆的声响。她走到窗边,窗外是永无止境的昏黄,像是被稀释的血水泼洒在天上。
路师弟,地藏经中有言,起心动念,无不是业,无不是罪。世人总以为是无害的,可你细想,哪一个恶行不是从一念开始的。
她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窗外某处虚无,沈或画那些淫图,卖给书生、卖给商贾、卖给深闺中的妇人。有人看了,夜里便去骚扰邻女;有人看了,觉得世间女子皆是可以狎玩的物件;还有人看了,原本清白的念头被染得污浊。他虽未亲手害人,可那画笔蘸的,何尝不是砒霜?
路晚风沉默片刻,低头再看那卷宗。沈或的画像被夹在纸页间,是个清秀书生模样,眉眼间带着几分文人的自矜,谁能想到这皮囊下藏着如许龌龊。
可若他只是……只是偶然一念呢?路晚风斟酌着开口。
“师弟,他不偶然,你看这里记录着时间,他是有意为之。”云端月把卷宗递给他。
路晚风细细看完后,叹道:“原来如此。这沈或每晚都会对着画像浮想联翩,并将所见女子一一绘成淫图,二十年间竟画了三千余幅。他不仅在画上题淫词,还编撰了《春闺秘戏》等图册流传于世,致使多少良家子弟误入歧途。
“先把他的卷宗放在一边。路师弟我们还是跟之前一样,按罪行分开度化,先从第一层的恶鬼开始吧。”
“好,我来吧,师姐,”路晚风接过云端月手里沉甸甸的卷宗,指尖触到卷宗封皮上凹凸的烫金纹路,那是冥司特有的字印记,摸上去像是无数细小的齿在啃噬指腹。
他将卷宗在木桌上摊开,第一层恶鬼的名册在烛火下泛着陈旧的黄,像是被岁月腌透的腌菜叶子。
“师姐,我们先把这些资料整理出来,再来确定度化的方案。”
路晚风取出一支狼毫笔,笔杆上刻着细密的云纹,笔尖蘸了蘸砚台里的墨,那墨却是冥司特制的,泛着淡淡的腥甜气息,落在纸上会自行渗入纸纤维的每一处缝隙,仿佛要将所写之人的罪业也一并浸透。
第一层共计一万三千七百名恶鬼,他一边誊抄一边念,笔尖在纸上游走,出细微的沙沙声。
云端月则在一旁分析罪行的细末,她将名册按罪行轻重分作两摞,指尖在纸页间翻飞如蝶。第一层虽都是淫罪,却不可一概而论。她抽出最薄的那一摞,偶犯之鬼,生前或为酒醉失态,或为一时糊涂,罪业最轻,度化时当以字入手。
路晚风点点头,笔尖在二字旁轻轻一点,墨晕开如一枚小小的痣。第二摞呢?
惯犯云端月的声音沉了沉,手指抚过那摞明显厚得多的名册,他们生前喜欢听一些淫词艳曲,常常讨论一些露骨的话题。遇见年轻女子便忍不住去调戏一番,虽未铸成大错,却如蝇逐臭,日积月累,将轻薄之心养成了恶习。她将那摞名册推向路晚风,这类恶鬼,度化时须以字破之,令其知羞,方能知止。
路晚风接过那摞名册时,指腹触到纸页边缘的毛边,像是被无数双手反复摩挲过的痕迹。他忽然想起方才在狱中所见,那些或呆滞或癫狂的面孔,此刻都化作了纸上一个个冰冷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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