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州与黎阳,相隔不过百里。
这短短的百里距离,如今却成了这天下最令人窒息的修罗场。
大汉的行在与大燕的伪都,这两大中枢如此之近,甚至都能嗅到对方散出的那种混杂着焦虑与杀意的气息。
双方的想法,在这一刻竟是惊人地相似——都要摇人,都要增兵。
安禄山想要后方的支援,想要那源源不断的幽州铁骑南下,好让他能一鼓作气凿穿南线,直捣汴州;朝廷这边更是眼红,恨不得把全天下的兵马都变出来,将那几个能打的将领全部集中,像铁桶一样把安禄山那个肉球给围死。
可现实却是残酷而尴尬的。
叛军那边,最近是像疯了一样地抓壮丁。
只要是是个带把的,无论是裹挟来的百姓,还是攻城野战俘虏的官军,统统被塞进队伍里,把破刀就算是个兵。
可安禄山心里那个苦啊,这种拼凑出来的杂牌军,简直就是个笑话。
前有邯郸故城被诈开城门,后有一日之内丢了邢州,这些“新军”在战场上演的一出出小丑戏码,让安禄山是既想杀人又想哭。
这种部队,充其量也就是个填战壕的炮灰,想指望他们攻坚克难?
那还不如指望母猪能上树。
朝廷这边,日子也不好过。
仇士良那个蠢货,带着那一波拼凑出来的七万大军去送死,不仅没帮上忙,反而把前线给坑惨了。
如今朝廷虽然握着更多的民力,看着那遍地的流民和百姓,却愣是不知道该怎么下手,你敢强征,明天就敢冒出几十支队伍来欢迎大燕皇帝。
无论是坐镇汴州的康王,还是随着御驾亲征而来的一众大员,环顾四周,竟现了一个尴尬的事实——这满朝文武,能短时间内把一群乌合之众练成可用之兵的人才,竟然一个都没有!
那些真正能练兵的大将,孙廷萧、岳飞、徐世绩、陈庆之,此刻全都在前线跟叛军死磕,哪有分身术回来给你练新兵?
行在的朝会上,气氛凝重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赵佶坐在龙椅上,眉头紧锁,听着下面大臣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建议。
最后,还是兵部尚书硬着头皮提了个折中的法子“圣人,如今之计,唯有拆东墙补西墙了。徐世绩将军平定淮西、岳飞将军平定荆南之后,都在当地留了些部队收拾残局。这些兵马虽然不多,但毕竟是见过血的老底子,若是能调北上,好歹能立刻填进前线,解燃眉之急。”
“准!”赵佶大手一挥,没有丝毫犹豫,“不仅如此,传旨青、徐、豫各州郡,凡是有兵的,统统向汴州靠拢!还有,就在这汴州城内外,给朕就地募兵!流民也好,本地百姓也罢,只要肯拿刀的,朕给钱,给粮!”
说到这里,赵佶猛地站起身,那双平日里充满了艺术气息的眼睛里,此刻也透出一股子狠劲儿。
他扫视着殿下群臣,声音有些嘶哑,却掷地有声“朕就不信了!朕这煌煌大汉,疆域万里,子民亿兆,到了这生死存亡的关头,还凑不出二十万大军来?!”
这豪言壮语在大殿内回荡,群臣们纷纷跪地高呼万岁。
可低下头的那一瞬间,不少人心里都在打鼓这二十万大军就算是凑出来了,没人练,没人带,会不会又是下一个仇士良的七万送死鬼?
但这念头谁也不敢说出口,只能硬着头皮去办了。
赵佶的豪言壮语在朝堂上回荡,可落实到实处,那真叫一个千难万难。
二十万人?这年头遍地流民,只要给口饭吃,招二十万人那就是眨眼的事儿。可招来容易,养起来难啊!
先是兵器甲胄。
这二十万人总不能让他们拿着烧火棍去跟安禄山的铁骑拼命吧?
可国库里的武备库存,尤其是甲胄,早就被前面几轮大战给掏得差不多了,马匹也不足,能做战马的尤其少,就是驮马也不行,驴子骡子对付事就是了。
再者,这二十万人一旦动起来,那人吃马嚼的粮草消耗,可就不是平日里施粥赈灾那点量能比的了。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二十万张嘴一旦张开,那就像个无底洞,能把户部的老底都给吸干。
最要命的是,就算你真的凑齐了这二十万人,给了他们刀枪,喂饱了他们肚子,这帮人的成色,恐怕还不如之前仇士良带去送死的那一波。
仇士良那七万人里,好歹还有点陇西边军和长安禁军做底子,而现在这帮人,那就是纯粹的农夫和难民,上了战场,除了送死还能干啥?
安禄山这边,日子同样不好过。
虽然上个月有过野战大胜的辉煌,把官军打得灰头土脸,但那就像是回光返照。接下来的日子里,简直就是一场连败的噩梦。他手底下的那些大将,除了战死的,剩下的几乎轮着圈输了一遍。田承嗣被生擒,蔡希德龟缩不出,就连他最为倚重的“史思明,带着兵力优势和王牌曳落河,竟然也栽在了孙廷萧和岳飞的联手之下。
那一战之后,史思明带着残部就近去了广年,至今也没个准信儿,到底保住了多少曳落河,,什么时候能再出兵攻击邢州邯郸一线。
安禄山勉强下了令,背上虽然不再那么钻心地疼,但心里的火却越烧越旺。
眼看着进攻徐世绩防线的战斗毫无进展,陈庆之那个白袍鬼将带着骑兵神出鬼没,把他的进攻节奏打得稀碎。
他引以为傲的幽州兵马,在黎阳防线面前,就像是撞上了铁板。
更让他焦虑的是,那个平日里只知道画画写字的赵佶,竟然已经真的御驾亲征到了汴州!
这消息就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安禄山的心口。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皇帝亲临前线,那对汉军士气简直就是巨大的提振,原本还在观望的地方州郡,这时候肯定会疯了一样地输送钱粮兵马表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