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琅琊郡白云观后山草庐的王悦之,这几日几乎足不出户。
山阴先生传授的调息导引之法果然精妙,配合温脉玉的滋养,王悦之体内的三毒丹旋转逐渐平稳,墨咒的躁动也被压制在可控范围。只是青铜鼎的阴寒烙印如附骨之疽,每当子夜阴气最盛时便隐隐作痛,提醒他时日无多。
这几日间,观外并不平静。
其间某日黄昏,山阴先生从观前殿归来,袖中藏着一枚精巧的铜管。“清风在观门外松树下现的。”他打开铜管,倒出一卷细帛,“有人用弩机射上来的。”
细帛上无字,只有一幅简图:白云观周围标注着七个红点,每个红点旁都有蝇头小字——“缇骑三”、“九幽五”、“翻江四”、“米教二”。
“米教?”王悦之皱眉。
“五斗米教邪宗。”山阴先生神色凝重,“五斗米教派起于汉末,曾席卷天下,后被别有用心之人篡改教义,蛊惑民心,被成为米巫邪宗,加之官府镇压,转入地下。近年来在江南一带死灰复燃,教众信奉‘五斗米可渡劫’,实则多行邪术,以活人炼药、以童男童女祭祀。他们竟也来了……”
“这图是何人送的?”
“不知。但能同时掌握四方势力布防位置,此人的情报网非同小可。”山阴先生将细帛在灯上点燃,“更关键的是——他为何要帮我们?”
王悦之想起弯月屿的斗笠人。但若是守阁人,直接示警即可,何必用这般隐秘方式?
第三日,变故突生。
黎明时分,观外东南方向传来爆炸声,火光冲天。山阴先生悄然出观探查,半个时辰后返回,衣襟沾露。
“九幽道的一处暗哨被端了。”他低声道,“手法干净利落,用的是江南霹雳堂的火器。现场留下半截断刀,刀柄有翻江会的浪纹标记。”
“翻江会主动袭击九幽道?”
“未必是主动。”山阴先生冷笑,“老夫在现场闻到淡淡的檀香味——五斗米教做法事时常用的‘迷魂檀’。若有人先用迷香扰乱九幽道哨卫神智,再伪装翻江会袭杀,嫁祸之计便成了。”
“谁在挑拨?”
“不好说。但接下来两日,九幽道和翻江会在山下已冲突三次,各有死伤。阮佃夫的缇骑作壁上观,只在冲突波及百姓时才出面弹压。”山阴先生顿了顿,“还有一事——今早郡守府传出消息,三日后郡守要在‘观海楼’宴请宾客,庆贺生辰。”
王悦之心中一动:“三日后……正是月圆之夜前夜。”
“太巧了。”山阴先生手指轻叩桌案,“郡守是阮佃夫的门生,此宴必是阮佃夫借机集结力量,防范月圆之夜可能出现的变故。我们必须提前行动。”
“提前?”
“明夜就动身。”山阴先生目光如电,“月圆之夜虽是各方戒备最严时,但正因如此,他们反而会以为我们不敢提前。我们反其道而行,打一个时间差。”
“可观星台在琅琊郡漏壶谷之中,路途遥远且险峻……”
“老夫这三日并未闲着。”山阴先生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皮纸,“这是白云观历代观主秘传的《琅琊山川志》,其中详细记载了三条通往观星台的秘径。虽险,但胜在隐蔽。”
王悦之细看图卷,只见图上以朱砂绘出琅琊郡山川地形,其中三条虚线蜿蜒深入郡西群山,最终汇聚于一处星形标记——那正是观星台所在,位于琅琊郡西的漏壶谷内。
“观星台并非琅琊王氏祖地,而是百年前琅琊王氏先祖所建的天文观测之所。”山阴先生解释道,“因建在天地灵气汇聚之处,逐渐成为修行悟道的圣地。皇权更迭,尘世动乱,此地也已荒废,但传说台底秘宫中仍藏有王氏积累的典籍与宝物。”
他手指停在第三条虚线上:“这三条秘径,一条走‘断魂峡’,一条穿‘古战场遗迹’,还有一条……经‘百兽谷’。”
“百兽谷?”
“琅琊郡西群山深处一处险地,终年瘴气弥漫,多毒虫猛兽,更传闻有上古异种存留。寻常人进去十死无生,但——”山阴先生看向王悦之,“你有地脉感应之能,或可避开最险恶处。且此路最偏,绝无人料想我们会选这条路。”
王悦之沉吟片刻:“先生之意,是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不止。”山阴先生眼中闪过精光,“我们要驱狼吞虎,让四方势力皆入彀中。”
第二日,晨雾未散。
白云观后山一处隐秘石缝中,悄然滑出两个身影,皆着灰色道袍,戴斗笠,身形与王悦之、山阴先生有七八分相似。二人低头疾行,专挑僻静小径,很快消失在林莽中。
半个时辰后,九幽道设在西山的一处暗哨现了他们。
“两个道士,往西北方向去了。”暗哨以铜镜反射阳光,向后方传递讯息。
消息层层上报,最终传到九幽道此次带队的长老耳中。长老独眼微眯:“西北?那是往郡城方向。他们想去观海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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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老,追不追?”
“追!但不要打草惊蛇。派人远远吊着,再通知城里的人,在观海楼附近布网。”
几乎同时,翻江会设在东山望台的了望手也现了那两道身影。消息传到刀疤汉子那里,他啐了一口:“妈的,肯定是去找阮佃夫报信了!不能让他们进城!”
“老大,九幽道的人也动了。”
“让他们先追,我们抄近路截住!”
两股人马一明一暗,如狼群般扑向西北方向。
而真正的王悦之和山阴先生,此刻正在白云观地底一间密室中。密室里堆满经卷,中央石台上摊开着一张巨大的地形沙盘,以不同颜色的石子标注着各方势力的位置——这是山阴先生根据这几日探查和那张神秘地图综合绘制的局势图。
山阴先生手持细竹竿,指着沙盘上西北方向的一处标记:“替身已按计划行进,现在应该快到‘老龙沟’了。”
“替身傀儡能撑多久?”王悦之问。
“老夫在替身符中注入了足够真气,再配合傀儡术的机巧,至少能维持三个时辰的自主行动。”山阴先生道,“足够将他们引到老龙沟——那地方地磁紊乱,罗盘失灵,传讯符篆也会失效。更重要的是,沟底有天然幻阵,入者易产生错觉。”
王悦之看向沙盘:“先生如何确定他们会中计?”
“因为贪婪。”山阴先生竹竿轻点沙盘上的几个标记,“九幽道要的是你身上的青铜鼎烙印,翻江会觊觎观星台可能藏有的珍宝,阮佃夫则必须抓到你以绝后患。替身身上,老夫特意放置了一缕伪造的青铜鼎气息——虽然微弱,但足够让追踪者以为那就是你。”
他顿了顿:“至于五斗米教邪宗……老夫已匿名向阮佃夫透露了‘米教在老龙沟有秘密祭坛’的消息。以阮佃夫的性格,必会派云卫前去清剿。”
调虎离山,引四方齐聚。鹬蚌相争,待渔翁得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