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离苏挽云最近,不过五六步距离。那共鸣生的瞬间,他清晰地感知到:这不是单纯的示威,更非虚张声势。这是某种……印证。她在向这座地宫“证明”自己,以那枚玉钥为凭证,以某种连他也无法理解的方式。
而地宫——
回应了她。
她究竟是什么人?
琅琊阁“阁主之女”的身份背后,还藏着什么?
沉默持续了数息,每一息都被无限拉长。
最终,是九幽道独眼长老率先打破僵局。
他阴鸷的目光从苏挽云脸上缓缓移开,落回王悦之怀间露出的玉匣边缘,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姑娘既有这等能耐,我等自当……退避三舍。地宫之内,不动刀兵。”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带上刻骨的阴寒:“不过——这姓王的小子身负我地藏宗秘传黑莲咒印,乃宗内必擒之人,追索已逾经年。姑娘护得了他一时,护得了他一世?他还能在这地宫中躲一辈子不成?”
苏挽云淡声道:“他何时离开此地,是去是留,皆由他自己。我只在此间守护典籍,不涉外务,更不庇护任何人。”
独眼长老一怔,旋即冷笑:“好,好得很。姑娘倒是撇得干净。”
他深深看了王悦之一眼,那目光如淬毒的刀锋,从王悦之脸上慢慢刮过,最后落在他怀间:“小子,这地宫你能躲几日?三日?五日?出来时,我们走着瞧。”
说罢,他一挥手,带着四名手下缓缓后退,却没完全退出石室,而是退至门侧那扇倒塌的星辰铁门残骸旁,摆明了要守株待兔——你总得出门,门就在这儿。
翻江会刀疤汉子见状,也冷哼一声,同样率众退守门边另一侧,与九幽道形成掎角之势。
两方江湖势力虽彼此仇深似海,此刻却达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先堵住这唯一的出口,至于宝物最终归谁,待瓮中捉鳖后,各凭本事。
只剩缇骑。
百夫长盯着王悦之,又看看苏挽云,脸上阴晴不定。他身后五名弩手依然保持着半跪瞄准的姿态,机括紧绷,箭镞在夜明珠光下泛着幽冷的寒芒。
“百夫长,”一名缇骑低声请示,声音压得极低,“是否……强攻?”
百夫长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王悦之,越过苏挽云,落在那九座青玉莲台、那满墙满架的古籍手札、那穹顶流转的模拟星辰之上。
那些经卷、那些手稿、那些他看不懂却本能感知其价值的古老物件……以及,眼前这个仅凭一枚玉钥便让整座地宫为之共鸣的白衣女子。
良久。
他缓缓收刀入鞘。
“撤出石室。”他下令,声音冷硬如铁,“封锁地宫所有已知出口,增设三道哨卡,每哨配两具手弩、一筒鸣镝。”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刮过九幽道与翻江会众人,最后落回苏挽云脸上:
“一只飞鸟,也不许出去。”
六名缇骑依言后撤,动作整齐如一人,迅退出石室大门。他们的脚步声在螺旋梯道中渐行渐远,直到被转角吞没。
但他们没有真的离开。
门外,机弩张弦的“咔咔”声、甲胄与石壁轻微的摩擦声、压得极低的交谈声,隐约可闻。
九幽道的人还在。
翻江会的人也在。
三方势力,从“一拥而上”变成了“围而不攻”。
石室大门洞开,门外三方人马呈扇形将出口围成铁桶。而室内,王悦之、山阴先生、苏挽云三人,如同被困在琉璃罩中的飞蛾,四面八方都是窥伺的眼睛,都是随时可能再次扑上的獠牙。
王悦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危机,没有解除。
它只是从“即刻爆”变成了“悬顶之剑”。
山阴先生枯竹杖拄地,白眉微蹙,声音压得极低:“三个时辰。回龙锁封死入口十二个时辰,他们另寻密道闯入,用时不到三个时辰。缇骑、九幽道、翻江会……三方竟能同时找到第二条路,同时破开密道屏障,同时赶到这间石室?”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中掠过一丝锋锐:“这不是巧合。”
王悦之心头一凛。
不是巧合。那便是——有人指引,甚至,有人刻意纵容。
是谁?
他不动声色地看向门外。九幽道独眼长老正与一名探子低语,翻江会刀疤汉子阴沉着脸擦拭分水刺,缇骑百夫长背对门扉,脊背挺直如枪。
没有人看向这边。
但他总觉得,某道目光,正隔着黑暗与距离,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
山阴先生又道:“姑娘方才展露的手段,虽暂慑群敌,却也暴露了你能调动地宫禁制。此后他们必会更加忌惮,也更加……不会轻易放我们离开。”
苏挽云颔,那枚月形玉钥缓缓落回她掌心,光华收敛至淡不可见的微晕:“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