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一过,天气像是被人悄悄拧小了一点热度,白日依旧亮得刺眼,风里却多了几分说不上来的凉。
村口那棵老槐树,叶子还没黄,只是不再像夏天那样油亮,边缘有了些干卷的痕迹。
林知夏坐在槐树下的石碾上,手里捧着一本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书,眼睛却没看字,只是望着不远处那条通往镇上的水泥路。
这条路,她走了太多次。
小时候,是跟着爸妈去赶集,背着一筐鸡蛋,走得脚底板生疼。后来,是骑着那辆旧自行车,车铃早就坏了,只能用手拍车把提醒人让路。
再后来,她拖着行李箱,站在这条路的尽头,回头看了一眼槐树,心里默念:“我一定会回来的。”
现在,她真的回来了,却现有些东西,不是一句“回来”就能回到从前的。
“知夏!”
一声喊把她从回忆里拽出来。
她抬头,看见周屿从坡下往上走,肩上挎着一个旧帆布包,额头上有一层细汗。他今天穿得很简单,一件浅灰色t恤,一条洗得白的牛仔裤,脚上还是那双有点旧的运动鞋。
“你怎么来了?”林知夏合上书,从石碾上跳下来。
“你昨天不是说,今天要去镇上买东西吗?”周屿走到她面前,喘了口气,“我刚好也要去,一起。”
“我什么时候说要去镇上了?”她愣了一下。
“昨晚微信啊,你说家里的盐和酱油都没了,还说要去给奶奶买她爱吃的那种软面包。”周屿眨了眨眼,“你不会忘了吧?”
林知夏被他说得一噎,只好低头翻了翻手机,果然看到自己昨晚的消息。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最近脑子有点乱。”
“正常。”周屿点点头,“换谁突然从大城市回到村里,都得乱一阵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能回来,挺好的。”
“是吗?”她抬眼看他,“我回来能干什么呢?在这儿,我好像什么都不会。”
“你会的多了。”周屿不假思索地说,“你会讲故事,会写东西,会教孩子们读书。你看,现在村里的小孩,一见你就跟见了明星似的。”
“那是他们没见过真正的明星。”她笑了笑,笑容里却有一点说不上来的涩。
“在他们眼里,你就是。”周屿看着她,眼神很认真。
风从槐树叶间穿过,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轻轻翻书。
去镇上的路不长,却也不短。
他们没有骑车,而是选择步行。林知夏说,她想慢慢走一走,看看这些年村里的变化。
“变化可大了。”周屿走在她旁边,像个尽职的讲解员,“你看那边,以前是二婆家的菜地,现在盖了一排小洋楼,是在外头打工的那几个年轻人回来修的。”
“还有那边,原来的打麦场,现在成了文化广场,晚上全是跳广场舞的大妈。”
“广场舞?”林知夏忍不住笑,“咱们村也有广场舞了?”
“有啊,”周屿说,“你奶奶还是领舞呢。”
“我奶奶?”她停了一下,“她不是最讨厌吵吵闹闹的吗?”
“以前是,现在嘛……”周屿想了想,“大概是觉得,热闹一点,家里就不那么空了。”
林知夏沉默了。
她知道,这些年,自己在外头读书、工作,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每次打电话,奶奶在那头总是说:“没事,你忙你的,家里都挺好。”可她也知道,电话那头的“挺好”,往往藏着很多没说出口的东西。
“周屿。”她突然开口,“你说,人是不是都会变?”
“会啊。”他侧过头看她,“你看这条路,以前是土路,下雨一脚泥,现在变成水泥路了。”
“你看那棵槐树,以前我们在树下玩弹珠,现在它成了村里的‘地标’。你看我,以前瘦得跟猴似的,现在好歹有点肉了。”
“我不是说这些。”她咬了咬嘴唇,“我是说……感情。”
周屿愣了一下,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些。
“你是说,你和……他?”他问。
“嗯。”她轻轻点头。
那个“他”,是她在城里谈了三年的男朋友。
他们是在一次文学沙龙上认识的,他是主办方请来的青年作家,谈吐幽默,才华横溢。他会在她熬夜写稿的时候,给她点一份外卖,附言:“别饿坏了,文字也要吃饭。”
他会在她生日那天,带她去看城市最高的夜景,说:“以后我们就站在这里,看属于我们的城市。”
那时候,她以为,他们的故事,会像书里的情节一样,一路写下去,从相遇,到相爱,到相守。
可现实不是书。
现实是,她为了他,一次次推迟回家的计划,一次次在电话里对奶奶说:“下次,下次我一定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