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轮碾过铁轨的轰鸣,在腊月的寒风里裹着细碎的雪粒,撞得车窗玻璃微微颤。
我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凝结的白霜,视线死死盯着窗外缓缓后退的白杨树。
枝桠光秃秃地戳向铅灰色的天空,像极了小时候在村口攥着的枯树枝,只是此刻眼底的情绪,比那时复杂了千万倍。
“别紧张,叔婶他们肯定会喜欢你的。”身旁传来温软的声音,林晓燕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口,指尖带着点微凉的暖意,却让我紧绷的神经松了些。
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棉袄,是出前我带着她去县城百货大楼买的,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梅花胸针,还是她自己绣的,针脚细密得很。
头扎成简单的马尾,垂在肩头,被火车里的暖气烘得带着点淡淡的皂角香,那是她常用的胰子味,干净又清爽。
我转头看向她,她嘴角噙着浅浅的笑,眉眼弯弯的,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双手紧紧攥着放在膝盖上的帆布包,包上绣着的两只小兔子,耳朵都快被她捏得变了形。
这是她第一次跟我回村里,也是我第一次把女朋友带回家,说不紧张是假的,我甚至昨晚在县城的招待所里翻来覆去一夜没合眼,脑子里全是叔婶看到晓燕时的模样。
怕他们觉得晓燕是城里姑娘(其实晓燕家是邻县的小镇,只是比我们村热闹些),吃不惯村里的苦,又怕晓燕嫌弃我们家穷,住不惯土坯房、睡不惯土炕。
“该紧张的是我才对。”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小小的,掌心有点出汗,“我们村条件差,路不好走,住的也是土房子,你要是住不惯,咱们就多待几天就回县城,别硬扛着。”
晓燕摇摇头,反手握紧了我的手,眼神变得坚定了些:“我不怕条件差,你之前跟我说过你们村的事,说叔婶人特别好,还说村里的空气新鲜,有山有水的,我早就想过来看看了。
而且,只要能跟你在一起,住哪里都一样。”
听她这么说,我心里暖烘烘的,眼眶都有点热。认识晓燕是在去年夏天,我在县城的中学代课,她是学校里的语文老师,我们俩在一个办公室办公,低头不见抬头见。
她性子温柔,待人真诚,课也讲得好,学生们都喜欢她。我那时候刚代课没多久,经验不足,备课到深夜是常事,有时候遇到难题,晓燕总会主动帮我,给我讲她的教学经验,还会把她的备课笔记借我看。
一来二去,我们俩就熟络了起来,偶尔下班后,我会请她去县城的小饭馆吃碗面,或者陪她去菜市场买些菜。
有一次,我骑自行车送她回家,路上遇到下雨,我把雨衣脱下来给她披,自己淋得浑身湿透,她到家后,赶紧给我找了干净的衣服让我换,还煮了姜汤给我喝。
就是那时候,我心里悄悄动了心,觉得这个姑娘,是值得我好好对待的。
后来,我鼓起勇气跟她表白,没想到她竟然答应了,说她也觉得我踏实靠谱,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这大半年来,我们俩互相扶持,感情越来越深,眼看快过年了,晓燕主动提出跟我回村里看看叔婶,说要认认门,我既开心又忐忑,开心的是她愿意接纳我的家人和家乡,忐忑的是怕我们家的条件让她受委屈。
火车慢慢减,广播里传来乘务员的声音,说前方到站就是我们县的火车站了。
我赶紧帮晓燕拎起帆布包,又把我肩上的大背包往上提了提,包里装着给叔婶买的年货。
给叔买了两瓶散装的白酒,给婶买了一块蓝色的布料,还买了些糖果和饼干,都是城里能买到的稀罕玩意儿,晓燕还特意给叔婶各买了一双棉鞋,说村里冬天冷,棉鞋暖和。
下了火车,一股寒风扑面而来,晓燕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赶紧把棉袄的领口拉紧了些。
县城的火车站比不得大城市,小小的站台,光秃秃的,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灯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淡淡的光。
我把晓燕护在身后,挡住迎面而来的寒风:“冷不冷?要不我把我的外套给你披上?”
“不用不用,我穿得挺厚的,不冷。”
晓燕笑着说,可我还是能看到她的耳朵冻得红红的,赶紧拉着她往火车站门口走,“咱们赶紧去坐班车,班车到镇上后,还要走一段路才能到村里,别耽误了时间,不然天黑了路更难走。”
火车站门口停着几辆通往各个乡镇的班车,我们要坐的是去镇上的那辆,车身已经有些破旧了,车身上的油漆掉了不少,车窗上还结着冰。
司机师傅正坐在驾驶座上抽烟,看到我们过来,热情地招呼道:“小伙子,回镇上啊?赶紧上车,再等两个人就走了。”
我拉着晓燕上了车,车里人不多,大多是回村里过年的乡亲,脸上都带着回家的喜悦。
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晓燕好奇地打量着车里的人,还有窗外的风景,县城的街道两旁,挂着红灯笼,已经有了过年的氛围,路边的小摊上,卖春联、福字的,卖糖果、瓜子的,热闹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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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车慢慢驶出县城,往镇上的方向开去。
路边的风景渐渐变了,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的平房,宽阔的马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雪地里偶尔能看到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落在树枝上,或者在雪地里啄食。
晓燕把脸贴在车窗上,时不时地跟我说话,问我这是什么地方,那是什么东西,眼里满是好奇。
“你看那边,那片田地,夏天的时候种满了玉米,长得比人还高,风吹过的时候,玉米叶沙沙响,可好看了。”
我指着窗外的田地对晓燕说,“还有前面那个小山坡,春天的时候开满了野花,红的、黄的、紫的,五颜六色的,我小时候经常跟村里的伙伴们去山上放牛、采野花、掏鸟窝。”
晓燕听得入了迷,嘴角一直笑着:“听起来真有意思,要是春天的时候,咱们能来这里看看就好了。”
“没问题,等明年春天,我带你来爬山、采野花,再带你去河里摸鱼,河里的鱼可多了,都是野生的,味道特别鲜。”我笑着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明年春天要带晓燕做的事。
班车行驶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镇上。镇上比村里热闹些,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开着门,人来人往的,很是热闹。
我们下了班车,我拎着东西,拉着晓燕往镇上的小卖部走,想给叔婶打个电话,告诉他们我们已经到镇上了,让他们不用惦记。
小卖部里有一部老式的座机电话,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跟我认识。
看到我带着晓燕过来,大叔笑着打趣道:“石头(我的小名),这是你对象啊?长得真俊,比电视里的姑娘还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