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租屋在海市的黄金地段,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万家灯火,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屋里的陈设样样精致:意大利真皮沙、德国进口的地暖、一张两米宽的大床上铺着埃及棉的床品。王英离开了一年,这里的一切却纤尘不染,显然,陈明刚刚打理过。
此刻,他越看越美丽的陈明正倚在吧台边,手里捏着一杯红酒,酒液在杯壁上挂出暗红色的泪痕。她穿一件吊带丝绸睡裙,月光和城市的光晕交织着落在她裸露的肩头,那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她似乎觉察到了什么,那种被目光灼烧的触感,像一只温热的手掌缓缓贴上后背。她微微偏头,眼波横了他一下。
那一横,不是嗔,不是怒,而是一种熟稔的、带着钩子的挑逗。是情人之间才有的那种眼风,像在说:我知道你在看,我允许你看,但你还在等什么?
王英的呼吸顿时重了。
他想起第二猴岛。那个鬼地方,他在那儿被困了将近一年。铁丝网围起来的山头,到处都是猴子的粪便和嘶叫。夜里蚊虫像乌云一样扑过来,咬得人浑身是包,翻来覆去睡不着。那时候别说蠢蠢欲动,他连“欲”这个字都想不起来怎么写。身体的每一分能量都被饥饿和疲惫榨干了,他像一具行尸走肉,唯一的念头就是活着出去。
小时候胡同里有个老头,闲着没事爱讲古。他说古代军营里有句流传很久的话:去边疆守一年,回来见着老母猪都觉得是双眼皮。可是在猴岛上他连老母猪都见不着,见着的只有公猴子和母猴子,而母猴子的双眼皮他不感兴趣。
王英当时想,这话不对。真正让人起念头的不是“离开女人一年”,而是“重新吃饱穿暖”。他更信另一句老话,“饱暖思那啥。”
六个字,像六根钉子,钉在人性最深处。在猴岛上他饿得前胸贴后背,冷得缩成一团,什么欲都没有。可一旦被救出来,洗了热水澡,吃了一顿饱饭,穿上了干净衣裳,那些在饥寒交迫中沉睡的东西便像冬眠的蛇一样,一条一条地苏醒过来,吐着信子,嘶嘶作响。
而现在,他站在海市最贵的租屋里,脚下是柔软的羊绒地毯,头顶是价值不菲的水晶吊灯,空气里弥漫着陈明身上那种他熟悉的、栀子花味的香水。他吃饱了,刚刚在鸿运酒楼吃了蒸鱼和排骨。他穿暖了,身上新换的羊绒衫柔软得像第二层皮肤。他安全了,舒适了,被这个城市最昂贵的壳包裹着。
而他的情人,那个一年前与他耳鬓厮磨、肌肤相亲的女人,此刻就站在三步之外,用那种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眼神横着他。
王英不想控制自己的欲念。他受够了控制。在猴岛上,他控制了自己的恐惧,控制了自己的绝望,控制了自己的愤怒,把所有情绪压成一块铁,才活了下来。可现在,他不想再控制任何东西。那块铁在“饱暖”的火炉里烧得通红,又被陈明那一眼浇上了油,轰地一下燃成了熊熊大火。
他朝她走过去,步子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每一步都踩在地毯上,无声无息,却像踩在陈明的心尖上。她没退,也没躲,反而把酒杯放到一边,微微仰起下巴,嘴角浮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王英走到她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一拳。他能闻到她头上的香味,能感受到她身体散的温热,甚至能听见她呼吸里那一点点加快的节奏。
他伸手,指尖触上她的下颌,轻轻一抬。
陈明的睫毛颤了颤,却没有闭眼。她的眼波又横了他一下,这一下,软了,化了,像一勺蜂蜜倒进了温水里。
窗外的夜色已经持重到了极致,沉甸甸地压在海市的上空。而屋内,王英终于俯下身去。
他不想控制了,他再也用不着控制了。
陈明的心悬到了半空。
不是悬一会儿就能落下来的那种,而是像被人用一根细绳子吊着,绳子的另一端攥在王英手里,他每靠近一步,绳子就往上提一寸。她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慌。
王英的手还搭在她的腰侧,指尖微微收拢,隔着那层薄薄的丝绸睡裙,她能感受到他掌心的热度。那种温度带着一种蛮横的侵略性,仿佛在宣告:你属于我。可陈明在心里狠狠地摇了摇头。
不,她不想,分开一年了,三百六十五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以让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从思念变成陌生,从陌生变成抗拒。她想起一年前最后一次和王英在一起时的情景,那时候他还失踪,两个人在这间屋子里纠缠。可如今,那些记忆已经褪色了,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模糊、黄,甚至让她觉得有些恶心。
她抗拒。她抗拒他的触碰,抗拒他的呼吸,抗拒他身上那种在荒岛生活了一年的气味,那是丧家犬的味道。
对,丧家犬。陈明在心里把这个词咀嚼了一遍,品出了一丝苦涩的快意。王英回来之后,整个人虽然看着还是那副皮囊,可眼神变了。那里面有了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卑微,却比卑微更让人不舒服,不是凶狠,却比凶狠更让人怵。像一条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野狗,放出来之后看什么都带着一种饥饿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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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不欠他的。她陈明是什么人?是摸爬滚打出来的女人,是懂得审时度势、知道怎么往上爬的女人。她应该属于赢家,应该站在那些成功人士的身边,穿着定制套装,端着香槟杯,在觥筹交错间笑靥如花。而王英算什么?一个在猴岛上啃了一年盐水菜叶子、睡了一年铁皮棚子的倒霉蛋,一个被谭总随手扔进深渊又随手捞出来的棋子,一个丧家之犬。
她凭什么要把自己的身体给一条丧家犬?想到这里,陈明的手悄悄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微微的疼让她清醒了几分。她微微侧了侧身子,试图从王英的手掌下挣脱出来,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明确的、不容置疑的拒绝。
可王英的手纹丝不动,他的拇指还在她腰侧那块软肉上画着圈,不紧不慢的,像猫逗老鼠。他似乎根本不觉得她的抗拒是一种拒绝,反而当成了一种欲拒还迎的游戏。陈明心里的厌恶又浓了一层,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就在这时,她的脑海里想起了谭总话,“陈明,你帮我做一件事。等王英回来,你在屋子里等他,先稳住他,他有一把枪,我要你看着他从墙缝里掏出来,然后你就可以如此这般了。”
她当时犹豫了一下。她不想见王英,一眼都不想。可谭总接下来的话,让她的犹豫像冰雪消融一样化得干干净净。
“中兴公司马上就要清盘了,等最后一笔应收款回来,余下的净资产都归你。”
谭总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轻描淡写。可陈明的耳朵却像被针扎了一样,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中兴公司要清盘,应收款减去应付款,七七八八加在一起,足足千万。
千万!
不是现在的千万,是年的千万。那个年头,海市的房价一平米还不到两千块,工厂里一个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四百块。一千万是什么概念?是可以在市中心买下整整一条街的概念,是够她这辈子,不,够她三辈子锦衣玉食的概念。
陈明当时感觉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跳得比现在还要剧烈。她拼命压住嘴角的笑意,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急切,可声音还是微微颤:“谭总,您说的是真的?”
谭总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那是一份意向书,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中兴公司清盘后,剩余资产全部划归陈明名下,作为她帮谭总做事的补偿。下面已经盖了章,只差一个签名。
“你去打听打听,我谭笑七什么时候骗过人?”谭总说。
陈明几乎是抢过那支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狂喜。一千万。年的一千万。她陈明从今天起,就是千万富婆了。
至于代价,代价就是在这里等王英,稳住他,最多陪他半夜。仅此而已。
谭总说得很清楚:“你别怕他。他在猴岛苦熬了一年,身体早就亏空了。就算他有那个心,也没那个力。你就是在他面前红果果地跳一夜的舞,他也只能干瞪眼。”
多好的买卖。用最多一夜的不自在,换一辈子的荣华富贵。陈明不是傻子,她太知道怎么算这笔账了。
所以她现在才会站在这里,穿着这件谭总让人送来的丝绸睡裙,站在这间海市最贵的租屋里,面对着一个她一分钟都不想多看的男人。
要不是谭总要她在这里等王英,她早就走了。走得远远的,总之不会在这间屋子里多待一秒。
可是她不能走。那一千万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把她牢牢地拴在这里。她得忍,得演戏,得让王英觉得她还是那个一年前的情人。等到谭总那边安排妥当,她就可以拿着钱彻底消失,从此王英是王英,陈明是陈明,两条平行线,再无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