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静知轻轻叹了口气:“塞西莉亚当年没能完成的事,我总得替她做完,只是……”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裴隐以为通讯即将中断时,她才再度开口,声音里压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裴隐,你必须清楚,你现在做的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如果真能弑杀邪神,所有畸变体都会恢复常态,人类将能在宇宙中安全生存。”
裴隐笑道:“这么厉害?那得给我发张奖状。”
陈静知却没有笑。
“但你要知道,据我所知,暂时没有任何一种方案,能让你在那之后活下来。”
裴隐这才明白她刚才的欲言又止是为了什么。
他听见陈静知继续说:“我们这些从旧人类时代活到现在的老家伙,早就对一切麻木了。经历过那样的年代,很难再对什么产生执念。”
“可你不一样。你才二十多岁,人生明明才刚刚开始。未来还很长,还有很多事可以经历、可以感受。”
“你真的……想好了吗?”
“静知主席,”裴隐轻轻摇头,“您可能不信,我从十几岁起,就已经开始学着接受死亡了,没关系的。”
他当然知道,这一切的尽头,会是自己的死亡。
可从得知埃尔谟命运的那一刻起,他就从未有过半分犹豫。
关于他和埃尔谟的未来,他想过很多种可能。
或许埃尔谟会恨他一辈子,永远不原谅他;或许自己会死在对方手里;又或许会在漫长的岁月之后,等来一句宽恕。
却从未有一种可能,是埃尔谟先他而死。
哪怕是在宇宙中独自流浪的那些年,他也从未想象过那样的结局。
埃尔谟必须活着,这是他能接受的唯一的可能。
更何况现在他知道,即便自己不在了,也会有人替他好好照顾裴安念。
所以,他真的没关系。
“那他呢?”陈静知又问,“那个很希望你……活下去的人。”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悬浮车降落的轻响。
舱门开启,埃尔谟迈步而出,径直朝他走来。
也正是在这一瞬间,裴隐真切地意识到,原来埃尔谟已经在他生命里,存在了这么多年。
而他也骗了他……这么多年。
只愿这次,埃尔谟不要太过生气。
因为,他可能没办法哄他了——
埃尔谟走进裴隐住处时,只见那人正以一种近乎嚣张的姿态瘫在沙发上。
桌上果盘丰盛,裴隐手肘懒懒撑着脑袋,从一根递来的触须顶端接过剥好的葡萄。
神情散漫自得,活像旧人类时代某位骄奢昏聩、被人精心伺候的君王。
“回来啦?”裴隐听见动静,随意仰了仰头,连眼都懒得睁,“都处理好了?”
没有回答。
靴底踏在地面的声音沉缓,节奏偏重。
裴隐这才察觉不对,睁开眼。
埃尔谟站在不远处,没有说话。目光从他脸上一路滑落,掠过松散的衣摆,停在他赤着的双脚上。
随即转身走进里间,片刻后又折返回来。
裴隐盯着他依旧沉默的侧脸,嘴角那点轻松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怎么了?是不顺利吗?”
埃尔谟一步步走近,影子覆下来,压得裴隐心口莫名紧了一分。
可下一秒,却见他屈膝蹲下,扣住了他赤裸的脚踝。
“身体本就不好,还不知道穿袜子。”
直到这时,裴隐才看清他手中拿着什么。
袜子妥帖地套上双脚,温暖从脚心蔓延上来,他悬着的心才落回原处。
“爹地,吃葡萄。”这时,裴安念的触须又递到他唇边,裴隐顺势张口接住。
埃尔谟这才注意到桌边那个正八爪并用、辛勤剥着葡萄的小小身影,嘴角很轻地抬了一下:“这点倒是不像你。”
裴隐眨眼:“哪点?”
“那么会伺候人。”
裴隐望着他低垂的头顶,一时间,心头被无数复杂难言的情绪同时裹紧。
“可能……遗传自他爸比吧。”他轻声说。
埃尔谟动作一顿。
“是吗?”他没有起身,依旧维持着仰视的姿态,“他很会伺候人?”
裴隐硬着头皮:“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