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裴隐从主控台旁起身,快步走进裴安念的小屋。
小家伙正在睡觉。
他向来喜欢在各种奇怪的小窝里轮流打滚,今天有幸被他莅临的,是一顶迷彩小帐篷。
裴隐掀开布帘,看见裴安念蜷在软垫上,呼吸细而均匀。
他伸手去抱他,动作已经放得很轻,可小家伙的警觉远超常人,那双眼睛几乎立刻就睁开了。
“爹地……”裴安念迷迷糊糊蹭了蹭裴隐的指尖。
“吵醒你了?”裴隐俯下身,指尖一下下轻抚着他的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裴安念仰起小脸,摇了摇头。毒气看起来没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他看起来精神很好。
“爹地呢?”几根触须探过来,碰了碰裴隐的下巴。
“爹地也很好,”裴隐笑了,眼角弯起温柔的弧度,“这次多亏念念,你是爹地的救星。”
得了表扬的小家伙像被点亮了似的,整个支棱起来。
死里逃生,劫后重逢,本该是全然温暖的时刻。
可裴隐心底那片阴影,却沉甸甸地压着,始终没有散去。
他的手停在裴安念身上,语气很轻地问:“念念,刚才那一招……你是什么时候学会的呀?”
“什么招?”裴安念眨眨眼,一脸茫然。
“在洞里的时候,你是怎么和大坏蛋说话的?”
裴安念垂下脑袋,触须蜷起来:“……我没有。”
“没有?”裴隐眯了眯眼,“那你怎么知道玉佩手势的?”
“我就是……”小脑袋越埋越低,“猜到的。”
裴隐静静看着这只心虚到眼神飘忽的小触手团,慢慢俯下身,故意拖长声音:“念、念——”
这孩子撒谎的本事,真是一点没遗传到他,全随了另一个人。
裴隐在心底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目光一沉,直直望进那双闪烁的眼睛里。
不过几秒,裴安念的心理防线便彻底溃散。
“我、我不是故意的,”声音发颤,触梢无措地蜷紧,“我怕你不喜欢,才没告诉你……”
裴隐一怔:“告诉我什么?”
“我怕你觉得我奇怪,”裴安念越说越快,语句颠三倒四地蹦出来,“你们都是用声音说话,可我不是……我那样是不对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出声音你就听不见,所以我才学你们那样……”
裴隐一字不落地听着,试图从那些零碎的词句里拼凑出他的意思:“你是说……你一直有自己的说话方式,你说话时不需要发出声音。之前在洞里,你也是用这种方式……和大坏蛋交流的?”
裴安念不吭声,只是乖乖望着他。
所以,并不存在什么突然觉醒的超能力。
裴安念一直都能用意念说话,只是裴隐……从来听不见。
“可是,”裴隐心头狠狠一震,声音发哑,“为什么你一直没有告诉爹地?”
“我说过的,”裴安念小声说,“刚开始你教我说话的时候,我就一直都在说。可你听不见……我怕你觉得我很奇怪,后来我就不说了。”
“就因为这个?”裴隐轻声问,“所以你一直瞒着我?怕我觉得你和其他小朋友不一样,怕我觉得你……不正常?”
裴安念低下头,触须蜷起来,没再说话。
裴隐怔住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错过了孩子如此重要的情绪。
当初裴安念学说话极其困难,想来倒也不奇怪。
他的身体结构本就不同于人类。那段时间,裴隐甚至怀疑过,他的孩子或许天生就不会说话。
可偏偏他又怕,怕有一天裴安念恢复人形,却连最基本的语言能力都没有。
于是他硬着头皮,一遍遍教。
直到裴安念三岁那年,才终于第一次开口,叫了他一声“爹地”。
可他从不知道,在自己焦灼地教孩子说话的同时,裴安念也同样焦灼地回应着他,却始终不明白,为什么爹地听不见。
一股尖锐的愧疚攫住心脏,裴隐伸出手,把小家伙整个揽进怀里:“是爹地不好,竟然一直没发现。”
裴安念从他怀里抬起脸,小心翼翼地问:“那……爹地会怕我吗?”
“当然不会,”裴隐斩钉截铁,“爹地只会觉得,我们念念是全世界最特别、最了不起的小朋友。”
“真的?”
“真的,”裴隐捧着他的小脸,目光柔软而坚定,“是爹地太笨,听不到念念说话,所以才要念念迁就我。以后换爹地来学,好不好?”
裴安念看着他,没出声。可那双眼睛里,却亮起藏不住的期待。
“你……”裴隐小心试探,“是不是已经……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