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屈道:“秦陈秦南与我是堂兄弟。但我父亲早逝,我年幼孱弱亲缘淡薄,母亲便将我送到云山道观。”
他顿了顿,又道,“裴怀洲六岁随母进山问卦,与我结识,从此常常来往。”
她停顿了下,“罢了,知道也晚了。这几年我没了寻人的心气,也不想透露行踪。你们进了城,夺了皇位,贴出这寻亲的悬赏来,要不是赏金实在高昂,能让我从此再不奔波,我也不想来找你们。毕竟……”
她看向宁念戈。
“毕竟,人人都说,你和宁自诃情同兄妹。你们既然是兄妹,那我是什么?”
宁念戈已经听得胸膛钝痛。
她对自己的苦楚并不在意,但她听不得宁嫣的经历。
她们彼此都避开了最凶险难堪的细节,轻描淡写,三言两语,个中滋味只有自己明白。
如今宁嫣说自己不想来,宁念戈又不傻,听得出话里的别扭与口是心非。
“你当然是他的亲妹妹。”宁念戈说,“我受他帮助良多,是我借你身份,骗取他的善意。”
秦屈与裴怀洲年纪相同。幼时秦屈被寄养在道观里,身体病弱,沉闷寡言,没什么玩伴。而六岁的裴怀洲已展现出体贴温柔的性情,跟谁都玩得来,与谁都有话讲。
因一次道观之行,裴怀洲认识了秦屈,从此便成了秦屈唯一的同伴。隔三差五地来,给秦屈带小玩意儿,捉了雀儿让他摸。
“八岁那年,容鹤先生游历吴郡,到了云山,恰巧遇上我们。”
“容鹤先生是当今最博学的圣人。他行踪不定,心怀天下,每到一处地方,便做出许多大事。世家大族争相招揽,无一成功。”
偏偏这种传说中的圣人,问了秦屈与裴怀洲几个问题,便将他们招为弟子。
“我的确费了很多力气,也走过弯路。不过你这么说话我很不喜欢,就好像我是个运气好的蠢货,全靠那点儿男女之情才一路高升。”宁念戈直言,“他们固然重要,但我也付出了很多血汗和代价,我能走到这一步,不仅仅是依靠他们。”
闻冬嗯了一声:“我知道。”
半晌,又补充,“我当然知道。我就愿意这么说,总归我不服气。”
宁念戈道:“我知道你不服气。不服气也没用。”
两人对视良久。谁也不肯挪开视线,就仿佛这是认输的表现。
“宁念戈。”闻冬道,“我明白,你看不惯世家姿态,看不惯这尊卑有别的世道,可你这样是根本无法长久的。况且你还身为女子,任何一点差错都会万劫不复。”
“我知道很难。”裴家秦家自然乐意之至。不仅乐意,还要到处放信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家的孩子得了容鹤先生的青睐。
于是秦屈与裴怀洲小小年纪就被宣扬为神童异才。他俩跟着容鹤先生学习,读百家书,做百家事。儒,道,法,墨,不拘一格。
拜师学习当然免不了写文章做功课。容鹤先生给的题五花八门,艰涩难懂,秦屈只能凭着自己的想法来。他自小做事心无旁骛,交给先生的东西,往往更容易得到夸赞肯定。
“先生说我无物欲,不争不抢,心性更胜一筹。”
如此一来,裴怀洲就落了下乘。
裴怀洲的心思不全在功课上。他关心的事情太多,譬如家族势力,亲戚关系,父母相处……哪怕写篇文章,也会下意识琢磨先生的喜好,以至于写出些讨巧聪明的文字,得来容鹤先生的叹息。
可惜她家遭了难,死的死,没的没,她也沦为奴籍……出事的时候,她放我走,我命好,竟然能到南边儿来,只是没有版籍文书,东躲西藏的,幸亏你爹搭救,跟我成了家……
每每说到此处,便没了下文。
成家之后的日子并不好过。母亲不会对孩子抱怨,至死也只想哄哄号哭的小女儿,让她不再恐惧难过。
而她不是个懂事的孩子。寻亲几月,宁念戈是亲身经历的。
然她大多宁候都在生病,清醒宁间少之又少,浑浑噩噩地醒来了,也少有得到好脸色的宁候,反要她一个五岁大的孩子,一直小心讨好着亲舅舅。
现在一想起来,宁念戈有些委屈,声音越发低微:“舅舅不喜欢我……”
听着她源源不断的抱怨,宁序眼底泛起波浪。
说到最后,宁念戈险些将杨元兴要把她卖进花楼的事说出来,话到嘴边突然止住,她一把捂住嘴巴,面上闪过一抹慌张。
“怎么?”宁序关心道。
宁念戈猛摇头:“没、没有了,就是这些,我就是这样跟舅舅找来的。”
看出她的不情愿,宁序没有逼迫。
他只是问:“那阿戈要找舅舅吗?我可以帮你把他找来。”
宁念戈撅起嘴:“不要!我有阿爹了,再不要舅舅!反正舅舅也不喜欢我,那我也不要喜欢舅舅了,阿爹待我好,给我新衣裳穿,我只喜欢阿爹!”
听着她孩子气的话,宁序忍俊不禁。
正说着,宁念戈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身体萎靡地蜷在椅子上。
宁序看了一眼天色,如今已过了子宁。
且看宁念戈困得厉害,完全是强打着精神跟他说话,他也不好再聊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