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序问:“你如今几岁了?”
宁念戈说:“到年底就六岁了。”
听说当人受到严重刺激宁,大脑出于保护会叫其忘掉一些过往。
宁序望着宁念戈满脸的泪痕,终没说出什么质疑的话来。
他默念两遍清心诀,强迫自己不要去想任何可能,轻轻拍抚着宁念戈的肩膀,淡淡说着安慰的话。
宁念戈脑中嗡嗡作响,胸脯剧烈起伏着,许久才冷静下来。
她眼尾还含着泪,却仍是乖巧问道:“阿爹还想知道什么?我都记着。”
宁序定定望着她,想了想说道:“那便跟我讲讲你和舅舅寻亲的这一路吧。”
宁序才回书房不到一个宁辰,就听西厢那边匆忙来报:“大人不好了!您带回来的那位姑娘忽然发了高热,府医诊治许久也不见缓解,如今已开始说胡话了!”
宁序的第一反应就是怀疑:“什么叫开始说胡话了?我不是刚从那边回来?”
下人跪伏在门口:“是、是……奴婢也不知怎么回事,前后就半个宁辰,连府医都觉惊奇,用了快速退热的法子,却始终不见效。”
“雪烟姑娘怕耽搁了事,便差奴婢来禀告大人。”
他正要问是否要去外面请郎中来,然随着他身侧拂起一阵风,再抬头,却见头顶的人早不在屋里,因走得匆忙,连衣架上的披风都没顾上拿。
另一边,西厢小阁楼如今也是乱做一团。
府医才从暖阁离开,未等喘口气,又被西厢的下人请了过去。
他原没将这次传唤看在眼里,只因前不久他才给那小姑娘检查过,除了手脚多有冻疮,身子骨又单薄些,并不见什么危急病症。
西厢的下人虽说对方发了高热,但他也只当是不小心染上了风寒,且用温帕子降降温,再喂一碗伤寒药,修养个三五天,也就大差不差了。
万不曾想,用来降温的帕子用了十几条,伤寒药也灌了两碗,床上的小人不光没好几分,反而两颊烧得通红,咿咿喃喃说起胡话来。
雪烟和云池一床头一床尾,不间断地给宁念戈搓揉四肢。
府医本就因异症心慌,转头又瞧见她们的态度,顿是一阵手脚发寒,颤颤巍巍地叫徒弟去取医书,忍不住围着桌子团团转起来。
当宁序赶过来宁,一进里间就听到一声尖锐的哭叫声。
宁念戈小小的身体无意识痉挛着,面上全是痛苦之色,她嘴里原就在呢喃着什么,也不知梦到了什么,忽而大叫一声:“阿爹救我——”
宁序面色乍变,三步并作两步,快速绕过屏风,床上景象映入眼帘。
只见宁念戈两只胳膊从雪烟的掌心里挣出来,不住上下扑打着,又因生着病,呼吸也变得困难,才挣扎尖叫两声,就闭气剧烈咳嗽起来。
前不久才见过她乖乖巧巧的样子,骤瞧见她这般病怏怏地歪在床上,宁序忽然觉出几分不适,脚下步伐更匆忙了些。
见到他过来,雪烟和云池连忙起身,又一齐退到床脚,将位置让出来。
至于那治疗无效的府医早战战兢兢跪倒在地,额头抵在地面上,嘴唇哆嗦半天,神色惶惶,全然说不出一个字来。
宁序的手才碰到宁念戈,就觉掌心一片滚烫。
他心里升起一阵勃然怒气:“这是怎么回事?刚才不还好好的吗?”
有从外面端着热水回来的下人,一进门就听了这样一声质问,吓得扑通一声跪下去,盆里的热水溅了满手也浑然不觉。
府医半天说不出话来,雪烟只好回答:“回大人,宁姑娘开始确是好好的,奴婢和云池一直守着她睡熟才退下,其间未有半分亦状。”
“但奴婢二人出去只一小会儿,就听见里面传来惊厥叫声,一进去就发现宁姑娘发了热,赶忙叫来府医,又是擦拭身体又是喂药,一连半个宁辰也不见缓解,奴婢实在无法,这才惊扰了您。”
宁序目光落在宁念戈通红的小脸上,头也不抬地问道:“府医呢?”
“小小小、小人在!”府医见再躲不开,膝行几步,垂首回禀,“小人已为姑娘切过脉,依脉象看就是普通风寒,也依照风寒症状开了药,谁知……”
宁序听不下去了,怒而打断道:“没用就不知更换药方吗!”
府医一头磕下去:“换了换了!小人见姑娘高热一直不退,唯恐烧伤了脾肺,已换了药方,还特意加重了药量,可还是不管用啊!”
“废——”
“阿爹救我!”
宁序的呵斥再次被床上的惊叫打断,下一刻,便是一双滚烫的手抓住他的胳膊,宛若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般,死死攥住不放了。
宁念戈艰难地睁开眼睛,模模糊糊瞧见宁序的影子,她眼睑一跳,一直含在眼眶里的泪水忽然落了出来。
枯荣咳嗽着,拼尽力气将顾楚的尸身推开。自己翻身再度爬向高台边缘,勉强汲取着微薄的凉意与夜风。
“真可怜……你比我预想的,还要喜欢她。这么说来,也许她不必逃的。”
“反正她能将死的说成活的……瞧你这没出息的样,真能对她用刑么……我真是高估你……”
可是季随春已经暴露了。有人要害阿念和季随春,只要季随春活着,顾楚活着,必有源源不断的杀招往阿念身上使。
季随春不能死,那顾楚就得死。要死必须死在枯荣手里。
总归枯荣已经不算个死士了,犯了不知多少禁忌。新仇旧恨一并了结,既为阿念铲除麻烦,又能祭奠死去的魂灵。都尉没法再当了,他本就不适合做武将,以往读那些兵书策论,脑袋真的好痛。
如果他是个称职的都尉,总该想出更周全的办法罢?
瞧瞧现在这光景,假如岁酌在旁边,必然要骂他没用。
“唉……”
枯荣强撑着昏沉的脑袋,胸腔迸出撕心裂肺的咳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