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之前,孟绍文听父亲说要他好生看着母亲,别让母亲太过冲动、反伤自身,他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拍着胸脯打包票,绝不让侯府的人欺负母亲和表兄。
他缩了缩脑袋,默默躲开四处飞溅的茶盏碎片,心想,母亲平时对自己还是相当慈爱的……
婆子是侯府的老人了,心知这位夫人可不是吃素的。自从多年前第一次砍了大半间屋子,从此在侯府就从未收敛过脾气,要是任由她再大闹一场,这可就不是自己能招架得住的了。
情急之下,她凑到崔夫人耳边,压低声音急切说道:“我们家二少爷近来有些不好,夫人操劳过度,才会神思不属,还请崔夫人多见谅。”
崔夫人顿住了,下意识问道:“不好?什么不好?”
婆子面色为难,站在原地讷讷半天不敢说话。
崔夫人深吸一口气,坐回原位慢慢冷静下来:“行了,别说那么多没用的。我今天来,是为了见决明的。”
婆子连忙道:“大少爷今晨去桐花胡同傅先生家中念书,已经派人前去通传了。”
傅先生?崔夫人稍一思索,是早些年就已致仕的翰林学士,官途寻常,却是当世难得的大儒。
她面上不显,心下却满意,至少这晏淮没在孩子的前宁教养上糊弄人。
婆子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问:“夫人,不如去大少爷院中坐坐?此间杂乱,恐慢待了您。”
崔夫人轻哼一声,总算起身。
来到修德院,她先是挑剔地打量了一圈院中陈设,确认各处都没有敷衍之意,才在院中石凳上坐下。
刘氏手下的婆子离开了,崔夫人的丫鬟这才凑到她耳边,轻声道:“夫人,我打听到侯府的二少爷数月前摔下假山,从那之后便一直痴痴傻傻,到如今都没好呢。”
崔夫人诧异地转头,双眉紧蹙,不可置信地反问:“你说什么?”
“奴婢刚开始也不敢信呢,但是再三确认过了,却是如此。”
她要杀死萧澈。可是她无法杀死眼前这些人。可如果她不能将所有人杀死,又该怎么办呢?
所有的事情都只发生在瞬息。抱住她的阿嫣,突然拔出发簪,深深扎进了她的肚子。
阿念松脱了手。萧澈拔足狂奔,其余的女子也跟着跑。而阿嫣,依旧握着那发簪,手指抖个不停。
“你、你不能怪我……我们跟了雁夫人,我们只有跟着她、跟着如今的主人才能活……”阿嫣哭出声来,“阿念,今日我们陪他出来,没料到会遇上你,我也不知道你为何这般厉害……可是阿念,你不能活着,你看清他了,我、我陪你死在这里,好不好?”
说话间,她竟然拔出发簪,对准自己的脖子刺过去。
阿念用手挡住了尖锐发簪。另一只手敲在阿嫣脖颈。对方软软昏倒,顺着墙根滑落在地。
而阿念的肚子还在冒血。
她按住伤口,走出巷道,隔着攒动的人头,望向季随春原本所在的位置。
季随春不见了,枯荣也不见了。而郡府门前的高台上,裴怀洲静静站着,脖颈间横着一柄长剑。
执剑人,正是顾楚。
“我方才听到有人呼喊一个名字。一个很让人在意的名字。”顾楚慢条斯理地说着,剑刃在裴怀洲颈侧割开细细红痕,“我要封锁此地,裴怀洲,你为何拖延?”
第54章都是戏精
裴怀洲面色并无变化。
底下的人群起了轻微骚乱,有些见势不妙的已经退散奔逃。郡府的差役与都尉的郡兵两相僵持。
他疑惑道:“怀洲真不明白都尉为何如此,今日释囚,如此重要的场合,都尉突然闹起来,又是要封锁,又是对我拔剑,底下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呢,究竟要做什么?”
顾楚往前送了送剑:“你是耳朵突然聋了,听不见方才有人呼喊?”
“呼喊什么……”裴怀洲突然眼眸一亮,不顾颈间利刃,快步向前,“宁郎,你怎么了!”
顾楚险些没能挪开剑身。他紧急撤手,剑尖下垂,一点猩红滴落在地。再看裴怀洲,已与个迎面奔来的小郎君抱在一起。
那小郎君年未弱冠,肤色略深些,确有几分干干净净的眉清目秀。也不知怎地腹部受了伤,拿一只手捂着,血水丝丝缕缕自指缝溢出来。
眼前站着一个女人,有双与他极其相像的眼睛。他看着她呼吸急促地快走过来,颤抖着手将他拥入怀中。
女人在他头顶呜咽,他有些不自在,可他慢慢感受到一种熟悉的温情。
一种他只从宁念戈身上感受过的温情。
他慢慢抬手,拥住了这个与他血脉相通的人。
崔夫人含泪看着眼前的少年。八年不见,他早已褪去从前的懵懂与稚气,已然出落成竹瘦松坚的少年郎。
多年的颠沛与辛劳,将他打磨得更加坚韧内敛,如同顽石在水流的冲刷下,经年后透出温润的光泽。
“真好,真好。”她情难自抑地哽咽,眼睛几乎离不开他。
晏决明感到一股奇异的温暖,有些尴尬,却又让他的心头烫烫的。
“表兄,你还没见过我吧,我叫孟绍文。”旁边的男孩突然出声,笑吟吟地看着他。
崔夫人平复了下心情,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转身将孟绍文拉到身边:“小时候你表弟身子不好,我便没带他来过侯府。你还记得姨母与你说过的孟家表弟吧?”
晏决明朝孟绍文点点头,有些迟疑地对崔夫人说:“其实,五岁前的事我都记不得了。”
崔夫人表情一滞,晏决明忙开口:“……姨母、表弟,不如我们进去说吧。”
三人坐进内室,下人们奉上茶点,乖觉地关门离去。崔夫人急不可耐地发问:“这些年究竟发生什么了?”
她拉过他的手,语气坚定:“别怕,你跟姨母说实话。”
那双与他相似的眼睛疼惜地望着他,眼含泪光,却充满了温柔而笃定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