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拿剑鞘抵着她的后腰。
如今认出她来,视线略略一扫,面上的烦闷变成了困惑与嘲讽。
“怎么,裴氏塌败到这地步了么,需要你日日抛头露面?”
也无怪乎顾楚这么问。
按裴念秋的身份,出行理应更慎重,更讲究。况且她还受着伤,袖子并未完全遮掩右手缠裹的麻布。
也正是因为这只手,顾楚第一时间识得阿念。
阿念道:“我来看看热闹。这里的热闹,比较新鲜。”
顾楚扯扯嘴角:“意思是城门口的尸首不新鲜?”
这话说的,是人话么?
阿念故作慌张:“都尉莫要吓我了,我哪里敢看尸体呀!这两天一直做噩梦,睡不好,听见外头有趣事,我才过来瞧瞧,也能散散心。不知都尉为何来此……”
顾楚哦了一声:“我来抓人。”
“不苦。”宁念戈抱着碗乖乖说,把碗放在一边,“等我好了,就去洗碗。”
他咕咕哝哝地俯身下去,钻进她的裙子。双手按着腿弯,分开再分开,滚热的嘴唇颤抖着贴上去。
阿念瞬时并拢双腿,夹住枯荣脑袋。后者模模糊糊地哼着什么,想往上探,又被她摁住。乱七八糟的热意从腹部窜到全身,连头皮都发麻。
“牙齿……”阿念按着他,“别咬。”
枯荣只能挤出些断断续续的呜咽。他喘不过气,似乎又很渴,渴得只顾着喝。一次不够,还要再来,被阿念踢了一脚,才扯落裙摆露出潮红的脸。
他现在看起来真可怜。
说着,他拿长剑隔开阿念,“往边儿上挪挪,别挡路。”
阿念撤一步,便见顾楚大步上前,闯进酒宴,将个面庞涂白的年轻世家子拎了起来。跟拎猴儿似的,一路拖到楼梯口。后者惊慌失措,边扑腾边求饶:“大兄松手,松松松……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和他们混在一起……我自己回!”
“你知道个鬼。”顾楚语气暴躁,“要不是看在你从小跟在我屁股后面骑马啃泥巴,我今日就将你劈死在这里。你抹的什么粉,穿的什么衣,嘴里是什么味道?狗东西,要是嫌弃顾氏不上台面,就自己弃姓,随便找哪个满嘴玄乎道理的人家认爹去!滚!”
最后一个字吐出来,顾楚便抬脚,狠狠将对方踹下楼梯。阿念站在旁边,眼睁睁望着这年轻人骨碌骨碌滚成个球,脑袋胳膊腿儿各管各的,也不知磕了多少次,最后躺在大堂里,哀哀地喘气儿。
“诸位见笑。”顾楚冷漠扫视全场,“顾某只是路过,打扰了。”
说罢,他下楼去。许是觉着楼梯台阶太繁琐,走到一半,干脆撑着栏杆跃至大堂,拿脚尖踢了踢年轻郎君的脸。
“还活着呢?活着就别装死,起来,跟我回家领罚。以后再让我瞧见你学这些鬼样子,再让我闻到你用五石散……”顾楚的靴子狠狠踩在对方侧脸,“我也不介意跟一跟吴县的风尚,来个大义灭亲。”
本在看热闹的阿念脑子里默默升起疑惑。
什么意思,你点我呢?
况且这怎么就成了吴县风尚?数来数去,也就是她杀了裴怀洲,秦溟杀了秦陈。喔,她还和秦溟结了未婚夫妻。
敞轩内响起一声不失礼貌的轻咳。
宁念戈就乖乖把手伸过来了。
他皱眉把她的袖子重新折上去,用绳子绑好,果然不会再滑落了。
然后他拍拍宁念戈的手腕,说:“吃饭吧。”
“谢谢,三哥。”宁念戈摸摸被系紧的袖口,冲他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三哥真聪明,我,我就不会。”
她的话过于真诚不作虚伪,饶是聂照也不由得被她崇拜的眼神弄得一笑,但是只片刻,他就回神了,目光落在她的袖子上,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不由得冷下脸:“少拍我马屁,好话说再多你也烦人,以后管好自己,别总烦我。”
他最好少管宁念戈,给口饭吃已经是莫大的恩德了。他刚才在做什么?帮她绑袖口,擦桌子,为她浪费了自己人生中的一刻钟,她难道没长手吗?
若是他今后日日要帮她做这些事情,岂不成老妈子了?
聂照想他年方十七,正当风流,连当爹都为时过早,要为个宁念戈做这些磨人的琐事,浑身就已经发冷,连忙吃了几口面缓缓。
宁念戈怕吃得慢拖后他进度,也连忙低头,抄起筷子开始吃。白如云片的面刚入口,她就被惊住了,世上,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的美味?
爽滑劲道,就连那小青菜都脆嫩多汁,比她以往吃过的任何东西都要鲜美!
她停顿片刻,忙不迭低头,往嘴里大口大口塞进面条,狼吞虎咽的像是多少年没吃过饭了。
摊子里的面分量十足,一大海碗,光面就有一斤,聂照原以为宁念戈这把骨头吃不了多少,没想到她连汤都喝得一干二净,喝完还眼巴巴看他,聂照被她看得后背发凉。
他擦了擦嘴,挑眉试探问她:“再来一碗?”
宁念戈羞赧地搓手:“这,这不太好吧。”
聂照当即默然招手:“再来一碗素面。”
没多一会儿,宁念戈又风卷残云似地吃完了第二碗面,聂照托着腮手肘撑在桌上,指尖轻扣桌面:“再来一碗?”
宁念戈舔舔嘴角:“可以吗?”她其实不应该吃这么多,又让三哥等她这么久的,哪有女子能一口气吃这么多东西?要被人说的。
但……但这面实在太美味了。
人最难抵挡的就是口腹之欲,这种欲望来得比任何□□,权欲都急切,热烈,直白,难以忍受。
聂照在她吃完第三碗面的时候,已经从震惊到疑惑再到默然了。
这才是她的真实饭量吧?能把一院子野草都吃完,还喝下两碗发霉面糊糊的人,饭量就是小也小不到哪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