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应当是一把很好的刀。一刀毙命,杀死段七。”温荥自语,“那也应当是个像夜爬子一样的人。每夜、每夜窥伺着我们,寻找下手的时机。我应当认得他。只要再见一面……我就能认出他来。”
认出他,杀死他。
与他不死不休。
第62章她声已鸣
定朔二年,夏。
金青街血案已过半年,吴县又恢复了往日的倦懒浮华。
偶尔,南来北往的水路也会送来新的见闻与传言。比如北边儿又打仗了,荆州又与建康起了冲突,指不定哪天便会起兵作乱。
若是真打起来,吴县还能保得住么?
谁也不知道,谁也无法预料。日子总要继续过下去的,宴席一场又一场,春花谢了夏又开,庸庸碌碌者只顾糊口养家,睁眼又是新一天。
宁念戈抿住唇,努力忍住奔涌的情绪。
玉盏的眼睛慢慢失焦,目光投向宁念戈身后:“姐姐,是不是娘亲来接我了?”
宁念戈仓皇站起身,拍拍她的脸:“不,不,那不是她!”
可玉盏没有力气应和她,喃喃说完那句话,又昏睡过去。
宁念戈颤抖着将手放在她的鼻尖,确认还有微弱的呼吸,然后像被抽干了力气,颓丧地坐在地上。
宁十道,宁六出,妱儿。
她谁都救不了。
正院的方向燃起烟花,各色的花在夜空高高绽开,铜青、朱红、银白,绚烂非凡。门外,下人们仰望着烟花,发出赞叹。
宁念戈转过头去看。烟火倒映在她眼瞳里,缤纷的色彩散开,然后消逝在最灿烂的时刻。
她呆坐在地,听着屋外众人欢喜的声音,心中涌起无限怨恨。
凭什么他们这么开心?
凭什么胡婉娘还在锦衾中安睡?
所有人都能迎来新的年岁,凭什么只有妱儿要被留在这里?
她想起被胡婉娘随意推上冰场的妱儿,想起被胡品之一把火烧死的宁六出,想起被胡瑞十两银子打发走的宁十道。
还有许多许多面目模糊的人,上位者轻飘飘一句话,就逼得他们以各种荒诞的缘由死去。
她从未如此深切地明白“命如草芥”四个字。
何其荒谬!
他们出身卑微,他们就该死吗?
人固有一死,可他们的死,是这世上最没有价值的死。除了上位者以此炫耀他们生杀予夺的权力,还有任何意义么?
他们逼死求告无门的人,还要做作地喟叹一句,这都是命。
仇恨像块燃烧的冰,在她五脏六腑游走,烧得她全身冰凉。
身后传来微弱的呻|吟,宁念戈如梦初醒。她慌忙爬到床边,玉盏像是陷入梦魇,四肢在被窝里微微挣扎。
那具象化的仇恨竟点燃了她的斗志,她不禁咬紧牙关,反复叩问自己。
你当真谁都救不了吗?
妱儿尚且在生死边缘挣扎,你要先一步放弃吗?
答案清晰可见。
她迅速起身,打湿帕巾盖在玉盏脸上,擦拭全身,灌了一茶壶水,然后推开门。
临走前,她转身回望一眼玉盏。
这次她没有哭。
她一头扎进茫茫夜色之中。
一路疾驰到二门外,看门的婆子彻底醉倒在廊下。她用拳头使劲砸门,声音被此起彼伏的鞭炮声盖住。她环顾四周,看见不远处架着一座半臂长的玩石摆件。
她曾见过胡婉娘向李茹娘夸耀这个摆件之昂贵。
一个破石头,够平民之家吃几年。
她将石头搬下来,没有犹豫,狠狠砸向铜锁。
一下,两下,三下。铜锁落地。
她把石头放回原位,轻巧地越过木门,又将门掩上。
她驾轻就熟地摸到正院外,躲在阴影中观察一阵,发现松烟从其中一间厢房出来,懒洋洋地往外走。
她朝他扔了个石子,没砸到他,他却察觉到异样,转头一看,惊愕地小跑过来。
她把他拉进阴影中,躲藏处狭窄,两人身体紧挨着。
松烟有些不自在,可只听宁念戈飞快说:“我要出府。你知道怎么出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