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立勇凝视裘毯里面色惨白、因为疼痛不断发抖的少年,心中五味杂陈。
五岁就被拐走,这么多年艰难求生,好不容易要过上好日子了,又不知得罪了谁要被下此痛手……
他看着少年痛苦中仍然清俊的模样,情绪在极致的紧绷中突然走远了。
他想起了那位夫人。
那时她身怀六甲,精神疲乏、脚步虚浮,挽着丫鬟从他面前走过。
他一个毛头小子,慌忙侧身低头回避,只听见她轻声细语的话飘在空中。
她心中有个声音如是说。
我不能再失去宁六出了。
有个人松开了拉着他的手,他的视线上移,一个女人心虚地四处张望,嘴里安抚道:“少爷不是想看戏耍吗?我去把人找来让他单独给少爷演!少爷就在这等我啊!”
他点点头,乖乖地站在原地。人流之中,一个男人朝他走过来,一张帕子捂住他的嘴,迅速将他抱起。他试图挣扎,却如同蚍蜉撼树,不多时,眼前又是一片黑暗。
再睁开眼,北风萧瑟,他的身体浸在冰冷的江水之中,吸饱水的棉衣仿若千钧之重,不断将他往下拖,他咬牙抵御着寒冷和重力,奋力朝前方的船只游去。
江水扑进他的口鼻,窒息感到来的前一刻,他终于赶上了那艘船,他奋力爬上船,力竭瘫倒在地。
恍惚之间,眼前再次天旋地转,他昏昏沉沉抬起头,只见身处一片浓雾之中。莫名的恐惧和不安驱使他穿过迷雾,他拼命奔逃,却怎么也逃不出这片迷雾。
他不敢停下,筋疲力尽之际,终于在大雾尽头看见宁念戈的背影。
他的心陡然落定,向她伸出手,却见她转过身,胸前插着一把匕首,眼里流出血和泪。
他慌乱地冲上前抱住摇摇欲坠的她,她拉着他的手指,身形越来越透明,一双杏眼里蓄满血泪,怨恨地看着他。
她断断续续地开口,血从唇间流到脖颈。宁念戈配得上最好的东西。
到了县城,他轻车熟路地走进东桥酒楼,和掌柜的寒暄几句,就往后厨钻。每逢城中有人家办红白酒,多半会从东桥酒楼置席面。办酒前一日酒楼最是忙碌,宁六出从小便在这种日子来做短工。
一整个上午洗菜、备菜,用了晌午饭,终于拿到工钱,不算多,但宁六出很满意。
看天色还早,他又匆匆跑去书铺,想问问掌柜可有新的书要抄。没想到书铺里只有一个百无聊赖的王翠儿。她见到宁六出,眼睛一亮,拉着他的衣袖走到柜台前。
宁六出不自在地挣脱她,语气僵硬:“王掌柜可在?”
王翠儿没在意他的态度。她比宁六出还长两岁,有时看他就像在看自家不懂事的弟弟。
她笑答:“你别找我爹啦,我给你介绍个好活!”
她从柜台里翻出一张书契,递给他看:“咱们原来的知县胡大人家中有几本孤本,想找写字好看的书生抄完留作收藏,给的可多啦!我特意把这活儿截下来,你看怎么样?”
宁六出盯着手中的书契,确实是个漂亮的价格,够普通人家吃喝三个月的银钱,抄几本书就到手了。不愧是胡家。
他看着王翠儿,真心实意地道谢:“多谢你,王姑娘。”
“这算什么,本也是因为你和阿戈的字写得比那些书生好多了,你们应得的!”
“我好痛……我不想死……好痛……”三日后。
天蒙蒙亮,牙行的陈婆子敲开了胡府的侧门,十几个面黄肌瘦的女孩跟在她身后,穿过游廊,走到偏房外的角落上立定。
陈婆子驾轻就熟地找了个矮凳坐下,女孩们低垂着脑袋,无一人敢抬头四处打量。
没过多久,偏房内有人影走动起来。时辰还早,主子们还没起。下人们收拾好行头,离开浅眠了两三个时辰的床榻,又奔走在宅院之中,忙碌地运转起整个宅院。
像一窝工蚁,毫不起眼,一根手指就能按死在地。
偶有一两个漂亮光鲜的大丫鬟从前院匆匆回来取东西,来往的小厮婆子凑上去恭维讨好,大丫鬟们不以为意,轻言淡语就将人打发走。
那派头,不知道的还以为哪家的官家小姐来了。
角落里的女孩们投去艳羡的目光,宁念戈站在其中,神色冷淡。
有个胆大的姑娘轻声说:“怪不得说胡府的丫鬟抵外头半个小姐呢。”
宁念戈闻言,嘴角扯出个讥讽的笑。
奴才就是奴才。
再体面的奴才,身上也永远背个“奴”的记号。
大丫鬟、小丫鬟,表面上分个三六九等,实际做的不都是那几件事。
做活计、攀关系、讨欢心。
“为什么……为什么要遇见你……”
宁六出无措地捂住她流血的伤口,血不断从他的掌间渗出,无边的绝望淹没了他。
怀里的温度逐渐冰冷,那双清澈美丽的眼睛失去所有生机,茫然地聚焦在空中。
他伏在她身上,无声悲鸣。
季琼:“我可不会被噩梦纠缠得可怜兮兮。”
阿念便不说话了。
半晌,她将竹子糖塞进嘴里,含含糊糊道。
“明天,一定是个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