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依照灿州规矩,年及十三岁,宁念戈就要开始近庖厨,以便煮羹烧饭,更好地侍奉公婆丈夫,但她还没开始学,就被扔到逐城了,现在连怎么生火怎么烧水都不会。
聂照走的时候没给她留下干粮,宁念戈饿得受不了,用井水冲了点面,搅拌成糊糊,加了点受潮的盐,也吃得津津有味。
面是细面,从她离开家后,就再也没吃过,虽然发霉了,她还是觉得味道很好,有一股小麦的香气。
又过了三天,那袋细面即将见底儿,宁念戈都舍不得吃的时候,聂照回来了。
他一身狼狈,雪白的衣裳染着脏污发黑的血,短剑的凹槽里都是凝固的血浆,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看到房内点着灯,宁念戈匆匆推开卧房门,喊:“三哥”,不由得一愣,才想起他把宁念戈自己撂在家里五天,没饿死真是谢天谢地。
养孩子,果然是天下第一麻烦事。
“三哥,你回来了?你,你饿不饿,我,我给你弄,弄点吃的。”宁念戈猜聂照又去杀人了,她不敢问,悄悄把目光偏开。
宁念戈这么一问,聂照才觉腹中有些饥饿,若是换做平常,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倒头睡到明天,再去寻觅点吃食就是,现下竟然有些饿得难以忍耐了,于是点头说:“好。”然后进了里屋。
宁念戈闻言,立马来了干劲儿,就举着灯,哒哒哒跑去厨房,没一会儿,端着两个碗进来。
聂照挑眉,就是烧火也要点时间,一不见炊烟二不听水沸,她的饭这就做好了?
宁念戈进来,小心翼翼地把碗放在桌子上,羞赧招呼他:“三,三哥,来,来吃饭。我,我晚上也没吃,吃饭,和,和你一起,我,我厨艺不好……”
聂照往碗里一瞧,是两碗糊糊,用水泻开了,瞧着就没什么食欲。
也是,深更半夜生火未免费时,开水冲些面糊吃应付一下充饥也可。
他没多想,捞起勺子吹了吹,塞进嘴里一口。
生面味,霉味,井水的涩、冰凉,在他口中交织融汇,构成了一首催命曲,直冲天灵盖,再回荡到五脏六腑,绵绵不绝,悠长浓郁。
一咬,糊糊里还有未搅拌开的面团,突然爆炸,黏在他的牙齿上。
宁念戈正睁着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在灯下期待地看着他。
“已经查清楚了,夏娘子的香饼浸在酒里,点燃了墙根的茅草与薪柴。”岁平道,“如今天儿回暖,听雨轩的廊柱和门窗刚刷过桐油,火星子飞溅,便加剧了火势。恰巧又有风,主屋在上风口,季小郎君不得不退出听雨轩。”
“我和岁酌也聊过了,她的说法和夏娘子一致。”岁末补充道,“不过,这些人摔得太巧了,岁酌疑心是季应衡故意找事,利用夏娘子制造走水意外。”
这的确是季应衡能干出来的事。
自打裴怀洲死亡,从问心宴回来的季应衡老实不少,找季随春麻烦的次数逐渐变低。谁也想不到他突然又搞了个幺蛾子。
“季随春以后住哪儿?”阿念问。
“搬到了三房旁边的别院。”岁末笑道,“倒是比听雨轩好上许多。不过,周围人多眼杂,难免不够清净。”
“院中防布得再严格些,以后莫要发生这种意外了。”阿念吩咐道,“务必告知岁酌等人,谨防有心人故意使坏。”
二人领命而去。
阿念揉揉眉心,拿起铜镜端详容貌。今日去季宅,倒是没人认出她来。
无足轻重的季家婢,怕是早被众人忘在脑后。贵重的衣裙,精致的发簪,修饰了五官轮廓的妆容,以及“裴”这个姓,是最好的障眼法。
至于季随春……
宁念戈还是被送走了,聂照动作很快,晌午放出去消息,下午便选好人家了——一对老弱无子的夫妇,丈夫叫徐大郎,妻子唤姚金娣
两口子是老实本分人,都略识得些字,人也讲理,前些年逃荒来逐城的,因为过于老实本分常常受欺凌。
聂照觉得这样的人家刚刚好,不说富贵,但也温馨和睦,有他看护,日子安稳。
两口子老年得女,又变相得到了聂照的保护,赶忙千恩万谢,保证一定好好对待宁念戈,然后欢天喜地把人牵走了。
确实如聂照打探的那般,徐姚两口子是实诚老实人,但过于老实了,因为聂照托付的缘故,宁念戈虽名义上是他们的女儿,实际上他们恨不得跪着,把人当祖宗一样侍奉。
宁念戈刚进家门,想到自己一波三折的人生,又被聂照赶出来了,止不住掉眼泪,两个人以为自己做得不好,便诚惶诚恐,脸色煞白地向她磕头。
两个长辈向自己磕头,宁念戈哪儿能承受,她不知道怎么办好,就跪下,和他们两口子对着磕头,见此,那老两口磕头更猛烈了。
还是宁念戈先受不住,又磕没两下,眼睛一闭,人就直挺挺栽倒下去。
两口子更慌了,又是找大夫又是抓药的。
大夫说她身上症结不少,多是心上来的,气机郁滞,情志不畅;肝火上逆,头痛眼赤;火邪内盛,毒邪外发,又加之降温受风寒,病情来势汹汹,但机体孱弱,血液亏损,不能轻易下药,还是舒心为上。
姚金娣给宁念戈擦拭身体,宁念戈躺在床上断断续续咳嗽,眼睛通红,迷迷糊糊哭着跟她说:“阿婆,身上疼。”
姚金娣心疼得直掉眼泪,宁念戈又哭诉:“阿婆,奴奴夫家赶奴出来了,奴奴要被毒死了。”她还想着吃毒草那事儿。
虽不是亲生骨肉,但她瘦瘦巴巴被虐待的可怜模样,一哭,对方心肉都跟被剜下来一样,姚金娣痛哭着跑去找丈夫:“郎君,求求聂大人,把人接回去吧,我可怜的孩子。”
徐大郎坐在屋外的台阶上,听到里面孩子的哭声,幽幽叹了几口气,扇着面前的药炉道:“那我去求求他,戈娘到底是跟咱家没缘分。”
季随春的确长开了些。变高了,腿脚也长了,从后面望去,像一杆正在生长的青葱翠竹。半张脸上的烧伤无比狰狞,谁也认不出真伪。精通画脸奇术的岁酌,的确有本事。
哪天用得着岁酌的时候,便请她为自己矫饰面容罢。阿念漫无边际地想着。
随后几日依旧忙碌。
好在上巳节来了。众人总算迎来短暂的休息时光。
按吴郡惯例,这一日会在水边举办雅集,士族男女向来热衷参与。阿念与秦溟共同出游,在城郊河岸体验了所谓的曲水流觞。
秦溟不喜热闹,陪阿念待了半个多时辰,便去清净地界休憩。阿念混在嬉闹的女子之间,遥遥望见下游有郡兵巡逻。
上巳节本就热闹,人多,为防范意外,郡府往往会派兵巡查守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