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善事博美名也要有个限度。乱世多的是亡命之徒,越可怜的人,越难以控制,为一斗粟米就能发疯做畜生。
“她今日能发一斗米,明日只能散半斗,就会招来更大的怨恨。”闻冬望着黑糊糊的药汁,水面映着自己模糊的脸,“恩便是仇,无论为官还是从商,都该跟衣食无忧手头富裕的人打交道,如此,才能诸事顺遂节节高升,不至于轻易被自己人捅刀。”
文会第五日,容鹤以怀宁书院教习身份露面,重新再提“变”字,与诸生论辩。
此次论辩,并非复刻第一日的情形,而是回顾先前得失,考问实策。
论到落日西沉,宁念戈登场,酬谢所有到场之人,期盼今后诸学府能张罗更精彩的盛事。讲完场面话,便是酬答宴。
宴席热闹不再赘述。
次日,有些学子踏上归程。还有些不着急走的,打算留在石阳县,再住一段日子。
谢含章于清晨出发。
他坐在摇摇晃晃的车里,听着轮毂滚动的枯燥声响,翻阅手里的书。车驾刚刚出城,依稀听见后方有人呼喊。
谢含章撩开车帘,便见宁念戈气喘吁吁奔来,手里捧着个碎花布包。
“郎君,郎君等等!”谢含章无法挪动身躯。
双手被绳索捆死了,高高吊起。麻绳的另一头,竟然套在佛像颈间。
他勉强睁开肿胀的眼皮,转动视线,打量周遭情形。庙里没有别人,门窗紧闭,不见天光。
甚至分不清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过了几个时辰。
“谁在这里?”谢含章嗓音嘶哑但冷静,“掳我必有所求,不如露面相商。”
没人回应他。
连续喊了几次,门板才被推开,戴着斗笠穿着粗麻衣的男子走进来,指使左右随从挥拳招呼谢含章。
“聒噪什么?”男子冷笑,“你们这些世家子,细皮嫩肉,胆小如鼠,没缺胳膊少腿就怕成这样。”
谢含章肚子挨了一拳,险些呕出血来。
他咬牙忍住,缓缓道:“若为求财,我可以写信送往水关,自有地方豪族愿意借我金银。”
“谁要你的金银。”男子不屑嗤笑,上前踩住谢含章脚趾,狠命碾压,“我就看不惯你们这等富贵人家,如今落在我手里,必定要你吃尽苦头死无全尸。”
听着像是要将他凌虐至死。
但谢含章看见了对方的靴子。缎面,绣云纹,鲜少磨损。
她追上来,将布包举至头顶,“我有东西送你,祝你一路平安!”
谢含章叫停车驾,隔着车窗接过布包,打开一看,是木制的圆轮,轮内嵌有风叶,底座还设有半指粗细的棍轴。
转动棍轴,风叶便呼呼旋转起来,凉风袭面。
晚上主帅部将聚在一起用饭,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其他人看。宁念戈边吃边和容鹤谈事情,萧泠偶尔插两句,宁沃桑则是和副将们商议明日行进的路线和战术。散场时,宁念戈将郑霄喊进帐来,问他在想什么。
“夫人手底下的人讲究道义规矩。”郑霄道,“战场上没有道义,也不需要规矩,这都是不必要的东西。唯有不留余地,才能让敌人肝胆俱裂闻风而逃。”
宁念戈看着郑霄。
他比她还要年轻几岁,跪在她面前,像尚未驯服的鹰,没有洗过的刀。
“打仗不是为了杀人。”宁念戈道,“打仗,是为了今后无仗可打。”
这话郑霄听不明白。
她拿手指点了点他的眉心,一触即离。
顾楚盯视着枯荣,而阿念盯视着顾楚。她回想起自己从闻山口中打探的消息,顾楚不喜顾源,顾源嗜杀,且对族中兄弟无情。
枯荣让顾楚看到,顾源抢夺真刀,下手毫不留情。
枯荣让顾楚听到,共同长大但堕落的顾惜,如今声嘶力竭求兄长的肯定。
“你不必赔命给他。”顾楚的声音被带着铁锈味儿的风送过来,“今日,是你赢。”
“好,真好……”
枯荣红了眼,落下泪来。他匍匐在地上,仰头望向前方。也许有那么一瞬间,他和阿念视线交汇。
“真好。”
他低声说。
第96章摘星之台
顾源曾是最有可能升任都尉的人选。
如今顾源死了。
顾楚对顾惜的评判,也会重新来过。
这样的结果的确出乎阿念意料。她本想着枯荣能战胜顾源,再在择选考校中大放光彩即可。然而枯荣擅长抓住机会,下手又狠,直接解决了最具威胁性的对手。
往后的事,恐怕也无需阿念担忧。
比试狼藉收场,顾楚在忙,枯荣也被人带走了。阿念不欲久留,托闻山带了句安慰话便要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