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念戈挥手把他打发到宁沃桑那里。
之后郑霄勉强收敛了性子,跟着宁沃桑连攻五城,更是意气风发。每每打了胜仗,便求见宁念戈,要她夸几句。
宁念戈怀疑这人以前风评太差,在家里也没听过几句好话,所以现在这么渴求夸赞。
容鹤却看得明白,凉凉道:“谁来夸他,才是最重要的。夫人如今受人称颂,高不可攀,说出来的话自然更有分量。”
宁念戈讶然。
高不可攀这四个字,竟然也能用在她身上了么?
又一日进城,她登上城墙,俯瞰乌泱泱的军队经过城门,如同涌动的黑河。回头,并未抵抗的县令带着属官,弯腰俯首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说着奉承和投诚的话语。
他们甚至不敢抬头看她。
当她带着亲随去官舍休憩,后面跟了更多的人,而郑霄越过这些障碍,翻身下马,说在前方阻截谈氏流窜兵马,险些被人砍了脸。他一边描绘,一边呈上裂开的兜鍪,诉说此物救命之恩。
“我从未用过这么神妙的护具。”郑霄说话时鼻梁还渗着血,面容残留着尚未消散的暴虐情绪,眼眸却亮得很。
宁念戈问他战果。
“夫人座下贤才无数,霄只会打仗,夫人却能毫无猜忌予以重用,若轻易溃败,我如何敢回来?”他从马背上取了个破破烂烂的头盔,“这是那将领。”
倒是学乖了,没把血呼啦擦的脑袋带回来。
宁念戈抬手,指腹碾了下郑霄鼻梁割伤处,力气很大,他却没有显露吃痛神色,反而骄傲起来。因为个儿高,他微微前倾着脊背,肩膀下沉,面庞仰起,仿佛自下而上地仰望她。
宁念戈觉得这种感受很神奇。
她见过太多高昂的头颅,俯视的眼神,后来她爬得高了,能与他们平视,如今她也成了俯视者。没人敢戏弄她,鄙夷她,将她视作泥巴与尘土。
夜里在攻占的城池内歇息,用的自然是县令精心准备的屋舍。洗掉满身疲惫,回屋时,有人求见。
是个眉目雅致的青年,褒衣博带,笑容温和,倒有几分裴怀洲的神韵。自称是县令的外甥,受命前来侍奉念戈夫人。
宁念戈感觉耳朵有点进水:“你再说一遍?”
“担忧夫人在此住得不方便,明俞特来侍奉,为夫人解忧。”他弯腰作揖,露出白玉似的脖颈。
这座城没花费什么力气,守城县令审时度势,毫无抵抗地打开城门,只求这些人莫要伤害城中百姓。宁念戈的态度也摆得很清楚,不会在这里待很久,他们愿意投诚她不会为难。
没想到县令还会来这招拉拢关系。他说他原本跟着鄱阳郡几家高门,支持谢氏对抗谈锦,结果打到一半起了内讧,大约是觉着他带兵骁勇太占风头,故意错传军报,害得他折损大半兵力,干脆就跑出来了。
“听闻夫人麾下战将犹如天兵,铠甲坚不可摧,兵器锋利无比。”郑霄道,“霄也想穿这铠甲,换掉这破破烂烂的刀,打几场酣畅淋漓的仗,只管收割人头,不必顾忌背后遇刺。”
宁念戈问:“我如何相信你诚心投靠,而非细作祸乱我军?”
“我家人都迁到兴平暂居。夫人若不放心,可以扣押他们。”
好家伙,寻弱点抓把柄宁念戈知道,主动卖亲的她还是第一次见。稳妥起见,她屏退郑霄,与宁沃桑萧泠等人商议。
萧泠斟酌道:“据我所知,荥阳郑氏也还不错,有些底子,不过风评不太好。”
宁沃桑不关心这些,不过她常常读军报,也对郑霄有所了解:“此人生性嗜杀,战场上不要命的。你若留他,就尽其所能,但也要防备他倒戈。毕竟有第一次未必没有第二次。”
宁念戈决定收了郑霄。
用了再说,总归他在她手里,就得听从军令军纪,以后不好用了再处理掉。
没想到这人摸着乌甲眼神就亮了,得知自己带来的人全都能披甲戴盔,更是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热切来。
这年头,就算是浔阳军,也无法让所有人穿上铁甲。谈锦将门出身,兵强马壮,寻常兵卒也只能用皮甲,更别提夔山军这种从未见过的兜鍪样式了。
换了衣装的郑霄没几天就抢了围剿水匪的活儿,一夜奇袭,几无折损。回来时马背上挂满了血淋淋的耳朵,还很热情地邀请她观赏。
宁念戈不想看。
“以后不要带这种东西回来。”她呵斥他,“打仗不是炫耀,更不是残虐的戏耍。”
郑霄原本脸上挂着期待的笑,闻言,嘴唇压平。
她在书里读过类似的故事,什么大将什么枭雄途径某地就有人献上美人钱财以示诚意。但事情真落到自己头上,又是另一番滋味。
宁念戈将人带进屋里。看着他安安静静跪坐对面。
这么近距离看着,就更像裴怀洲了。
约莫是盯得久了点儿,青年耳朵渐渐渗出了血色,双手搭在膝上,薄纱外袍也有些褶皱。
宁念戈开口:“会煮茶么?煮一壶,斟给我罢。”
他大约是不会的。忙活了半天回来,食指都被烫红。这也是个被精细养大的郎君,如今却要向她献媚。
宁念戈碰了碰这点儿滚热的红。她想起多年前的旧事,一时间仿佛又置身栖霞茶肆,眼眸潋滟的裴怀洲催促她喂茶,说着颠三倒四的话,又要羞辱她,又要亲近她。
手指被捉住了。宁念戈回过神来,便见对方倾身过来,想亲近又不敢冒犯似的,低低唤了声夫人。
“夫人现在是要喝茶,还是歇息?”
茶也要喝,睡也能睡。
无非是茶水都哺进了他的嘴里,玉似的身躯也多了无数红痕。
宁念戈与宁自诃几乎同时出声。他们向她伸出手来,而她用力拍开,转身夺门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