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念摸了摸秦溟的头顶,感觉自己在摸一只银色的大猫。她又觉得他可爱了,可怜且可爱,连他那张吐不出卑微言辞的嘴,都不那么讨厌了。
可惜这种怜爱无法持续太久。等她下了车,当他清醒后,又是彼此防备互相掣肘的关系。
“我要回去了。”阿念说,“以后你不能晚到,我很忙的,不能时时刻刻候着你。等下一次见面,你得把态度放好些,不然我就会真的把药毁掉。这种药制起来很麻烦,丢一颗,也没法立即补上,你明白么?”
秦溟模模糊糊应了一声。他的眼眸朦胧失焦,也不知道有没有将话听进去。
他能容忍宁念戈,也有她嘴甜的缘故。
“好吃就多吃几个。”他多捡了几个包子给她,毕竟这些东西除了她也没人会吃,他一会儿出门吃点别的。
说完,聂照从腰间抽了梳子,站在宁念戈后面,给她梳头。
宁念戈自己只会在把头发分成两半,在胸前编成两个辫子,前两年她的头发被人剪得东一块西一块,就连最简单的两个辫子都梳不成,聂照看她眼睛红红的,被逼无奈接过了这个差事,一干就是两年。
但他梳头的技术和做饭一样,也不可言说。
“三哥,疼疼疼。”宁念戈咬着包子摸自己要被扯掉的头发,她眼睛梳得都被吊起来了。
“你懂什么,梳紧点好看。”聂照虽是如此说,手上还是轻了些。
“可是三哥,现在时兴鬓如云堆,要松松的好看。”
阿念理好衣裳下车。进西角门,门内静悄悄站着个岁平。两人一前一后回到院中,岁平道:“不知秦溟明日醒来,会不会寻娘子的麻烦。”
“他才不会跟我算账。”阿念呼吸着冷清的空气,笑道,“他丢尽了面子,哪怕清醒之后还记得今晚的事,也会装作失忆。哎,你别事事都操心,我知道你耳朵好,都听得见,非要当个正事儿和我谈论,怪害臊的。”
“娘子不必视我为常人……”岁平说到一半,反应过来,“是我粗心,未能考虑娘子感受,今后会处处留意。”
阿念摆摆手,自去沐浴。
两只手都黏糊糊的,难受。
“哦。”三哥梳的头发比她梳的好看,宁念戈还是选择信她三哥。
聂照当然懂云鬓雾绕之美,显得人优美轻盈,也能修饰面型,这东西好是好,但问题所在的关键在于,他不会……
他给宁念戈梳了个自己拿手的双环髻。
宁念戈原本就眼睛圆圆,现在被梳得脑壳圆圆,脑袋旁边又有两个圆圆的环,走出去,人家下意识就会觉得这小娘子名字叫圆圆。
宁念戈顶着一头圆圆,埋头苦吃圆圆包子,聂照在盒子里翻出一对红色发带,分别系在她两个圆圆的环上做装饰,然后捧着她的脑袋上下左右欣赏打量,最后得出结论,感叹:“真喜庆,我的手怎么这么巧。”
宁念戈这两年抽条倒是没怎么抽,不过倒是养得白嫩有气色了,窈窕鲜嫩,一掐就要出水似的,眉眼横波,灵秀动人,头发也不再是个小丫头的黄毛,变成了秀丽的黛色,聂照养孩子活泼一些,她现在能跑能跳能笑的,现在到了叛逆的年纪,有时候还会跟他顶上两句嘴,看他生气了再哄他。
总之,她十二岁之前的日子在记忆里变得很淡很淡,淡的如水一般,有时候想起,就好像上辈子的事。
次日秦溟果然没有动静。阿念回了怀玉馆,和秦屈讲了讲下药喂药的始末,并对他的医术大为赞赏。
再世神医!人间圣手!医术奇才!
阿念夸起人来毫不收敛,惹得秦屈几度展露笑意。然而笑着笑着,他便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当初的杏林小院。再一眨眼,物是人非。
“有什么我能帮上你的,随时来找我。”他对阿念说,“我已经选择站在你这一边。”
即便她要走的路,是一条看似并不可能的路。
聂照叮嘱她考试注意事项,宁念戈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去,“嗯嗯”点头。
他戳了一下她的脑袋:“你别光答应,再考个丙你看我不把你屁股抽开花。”
宁念戈知道他才不会真的打自己,顶多吓唬吓唬,嘿嘿笑了两声,就算糊弄过去,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去,站起来挎上书袋,跟他告别后,小跑着出门,奔向学院的方向。
聂照扶在门边叫她:“你慢点,刚吃饱就跑,也不怕跑坏了胃,昨晚刚下过雪,再摔断腿。”
“知道了知道了!”宁念戈笑着回身,跟他招招手。
聂照和每个逐城的家长一样,在孩子吃完早饭后,将碗筷洗刷好,整齐地摆放回去,整理一下房屋,再出门做工。
“我才不要,我到时候身边不知多少美人呢,哪里会来寻你们。所以……”
她倾身过去,亲了下秦屈的眼尾。
“所以你可不能死。死了我可不会念着你。”
秦屈嗯了一声。
“好,我必定长长久久地活着。”
第105章黑夜流火
出发前得做许多准备。
阿念不欲声张,嘱咐岁平私下招募医徒药工,高报酬,签生死状,可预支一半酬金。同时收购大量药材,择选可靠且忠心的部曲,组成护送队伍。
如此仍不足够。阿念斟酌考虑,决定跟宁自诃借人情。她需要一些已经解役的老兵,品行说得过去的,缺钱且胆子大的,最关键得有见识有手段,能应对各种突发危险。
她让岁平把人带到西堂。有个事儿她一直挺在意的,很想验证一下。
“洗干净了再带来。”宁念戈强调,“关了这么久,肯定很臭。”
岁平停顿须臾,应声而去。秦屈不觉停止住动作,有些出神。
“怎么,累了?”宁念戈起身,“累了便回去歇着罢。”
秦屈张口欲言,最终什么也没说,收紧了手指,告退离开。
宁念戈继续看奏疏。有赖于先前的揉按手法,她现在身子轻盈得很,头脑也清晰许多。批了半个时辰奏疏,岁平来报,说是人已经送进西堂了,熏香和地毯也换了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