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在她大饱口福前,阁主突然说了句:“这桩任务,与蔡家有关。”
念戈的脸忽然拉得老长。
“蔡家……”她没了食欲,严肃起来时,脸色比阁主还要瘆人。
“与你复仇有关的那个蔡家。”阁主说道,“拆开看看吧。”
这桩任务可谓是为她量身定制,任务完成,她就能复仇。
“拿到《癸卯年庚子月石溪宁氏抄家案》卷宗。”
信上写道。
明明看到复仇在即该开心才对,可她心情却异常沉重。
“我当然知道要调查案件真相,首先就得拿到卷宗。”她说,“毕竟这么多年了,还是只知道仇人在蔡家,却不知道仇人具体是谁。”
接着问:“现在这卷宗有着落了?”
阁主让她把信翻过来,指了指信,道:“也许会在他那里。不过只是‘也许’,也许在他那里,也许在他身边亲朋好友那里。但无论如何,你都需要先去接近他,他是任务的核心。”
她垂眸看,信背面写着四个字——接近蔡逯。
那么问题就来了,蔡逯是谁?
念戈说是呀,晃了晃瘪了不少的钱袋子:“这年头物价涨得飞快,去年歇了好久,再歇下去连房租都付不起了。”
靠那点行侠仗义的江湖情怀,就算是她这般最优等的杀手也无法维持生计。
老妇麻溜捆好两条鱼,不由分说地塞到念戈手里。
“怪可怜的。这两条鱼就当给那阁主送了礼,往后让他多照顾照顾你。”
见念戈推拒,老妇飞快扭回身,重新坐回案板前,若无其事地吆喝叫卖,刮鳞剁鱼。
仿佛刚刚无事发生,不给她任何拒绝的机会。
念戈摸出两串钱,悄悄塞到鱼肉摊角落,继续往前走。
择菜的、剥豆的,卖鱼的,都阗挤在一方小天地里。地上是菜叶豆荚掺着鱼鳞,有的泡在刚开始融化的雪水里,稍一停留,脚底就会被泡湿,粘上垃圾。
去年她大多时间都窝在家里,懒得出去,吃什么用什么都有热心邻居投递,所以到今日她才发现,这片土地,留给老百姓的地方越来越少,几乎是人挤着人,稍不留意就能被挤倒。
留给达官贵人的消遣场所却越来越多。
最明显的,是朱雀长街前多了好几座马场。
所以刚一推开杀手阁的门,她就抱怨:“能去马场消遣的人家那么少,地方却格外大,衙门难道就不怕百姓击鼓告状?”
话坦坦荡荡落了地,没有一个人来接。
念戈抬头一看,不远处,杀手同僚们人头攒动,都在看榜上各行各列的任务单。
难怪没人搭理她。
每年开春放榜,任务都会贴在二楼大厅里,数量有限,杀手众多,因此每到这时候,大家顾不得相亲相爱,都在抢着接任务。
她来得晚,想着今日抢不到任务,干脆就不往前挤了,慢悠悠地走着。
有个妹妹扭头看见了她,脸色蓦地变得灰白,“宁姐,阁主刚才跟大家说,你的任务得亲自找他去领。不在二楼,在六楼。”
六楼是杀手阁的顶楼,阁主在那里办公,若无特令,一般人不得靠近。
但念戈不是一般人,她与阁主是发小。同僚怕他惧他,她可不怕。
不过这次情况特殊。
在六楼领来的任务,基本没人能完成,反而会把杀手自己的命给坑进去。
念戈大大咧咧地拍了拍小妹妹的肩,又分给她一条鱼:“我没事,不要担心。”
在小妹妹表示“自求多福”的目光里,她上了楼。
“小郎君如今换了地方,容貌虽说长开了些,还能认出原本模样。加冠之前,依旧要谨慎,尽量避免抛头露面。但该读的书不能落下,要请的先生也得好好挑选一番。”
与季随春打好关系,是必要之事。
如何让他感觉自己备受尊重,所有人都在为他竭尽心力筹谋大业;又如何让他消除对她的忌惮猜疑,与她亲密无间……
“你,你怎么会死呢?”宁念戈哑然。
聂照对她抓不住重点十分恼火,此事难道重点在他会不会死上吗?
“对,我会死,也许死在明天,明年,后天,后年,我左不过要死近几年,这人世间的一切早就令我厌烦至极。”他说完后,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没想到会把心里话说出来。
他说了这番话,自觉示弱,又不好再跟她吵什么,转了身,再次背对她了。
总归他若是死了,饿死的是宁念戈,不是他,他到时早就高高兴兴和家人在地府中团聚。他的亲人都死绝了,仇人也死绝了,了无牵挂,这日子不就这么过吗,看他什么时候过够了,思念难敌,脖子一抹就解脱了。
宁念戈听到他说不想活了,心里先是一片茫然,她想不通三哥明明整日看着笑嘻嘻,十分洒脱的人,怎么会有这种心思,随即想到他住在破房子里不多加修缮,不攒钱,在树上一躺就是一天,这可不就是活一天算一天的活法儿吗?
她急得泪眼汪汪抱住树,想往上爬,但爬不上去,只能大喊;“我去!三哥你别死!”
该说不说,还真挺费心思的。
宁念戈已经很久没和季随春好好打交道了。面对这正在成长的少年郎,难免有几分生疏。
但她很好地掩盖了这种生疏,像以前那样,握住季随春的手,笑着替他谋划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