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哥,你真是,很好,很好的一个人。”宁念戈欢呼一声,接着真切地望着他,眼底的孺慕几乎溢出来,聂照这一瞬间险些以为她在看她娘,不忍直视地错开目光,却忍不住唇角微微勾起:“倒是很少有人用两个很好来形容我。”
“因为,他们不懂,三哥,就,就是很好,很好的人。”宁念戈认真强调。她本来以为自己根本不能留下来,结果三哥不仅允许她留下,给她很香很香的饭吃,每次换季都有很多很多漂亮舒服的衣服,现在竟然还要送她去读书?
这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简直和做梦一样。
况且他也说了,还有第二种破局的办法。第二种办法……也许才是他真正的打算。他想做什么?他没有说明白,他不愿意让她知道。
无论如何,阿念现在得先带着季随春避难。他们不能现在落到顾楚手里,按着顾楚大动干戈的做法,此人绝无可能冷静对待她和季随春。阿念不能赌顾楚心软,他今夜的举动几乎没给她留后路。
但话又说回来,仅凭一幅宫画,一个季应衡的口供,一件暗道图失窃的疑案,就能让顾楚愤怒至此么?季应衡提出阿念与裴念秋容貌肖似,而顾楚当即出兵捉捕阿念,十有八九是认定了她的真实身份。季应衡的话能让顾楚下断论?
她肯定遗漏了什么。
是什么让顾楚迅速笃定阿念身份,是什么让顾楚如此狠决……
他刚酝酿起来的睡意立时消散了个一干二净……早晚换了这个破床!响响响,响他个头的响。
宁念戈压抑不住的闷笑也随着咯吱咯吱的响声一并传来,她小心翼翼的,大抵是把自己蒙在被子里,但聂照自幼习武,这点声响在黑夜中被无限放大,清晰异常。
“咚咚咚。”他实在忍受不了,抬手敲击竹板,宁念戈窸窸窣窣的声音戛然而止。
“睡觉,再不睡就不用去了。”他威胁。
“去去去。”宁念戈连忙把被子蒙过头,小心翼翼蜷缩着身体,不敢再动一下。
她朝手心哈了哈热气,搓搓手掌,碰碰冻得冰冷的鼻尖,让自己暖和些。
房中没有炭盆,只用布将窗都封了个严实,但此时寒风猛烈撞击着窗棂,布料被吹得一鼓一鼓的,像颗跳动的心脏,发出嗼嗼响声。
宁念戈在黑暗中被鼓动的布料吸引,睁着一双发亮的眼睛,痴痴地望着它。
阿念看向岁酌:“你将栖霞茶肆的经过仔仔细细讲给我听。顾楚听到了什么,见到了什么,全都讲给我听。”
岁酌便从季应衡大放厥词开始描述。她讲得飞快,生怕耽误一点时间。阿念听到顾楚向季应衡询问婢子之事,不由蹙眉,待听到顾楚离开时捏烂了花绳玉牌,脑内如落惊雷。
彩色手绳,玉牌。
暗道图失窃之后,顾楚上怀玉馆,问她手绳何处。
她的手绳在玩角抵戏的时候崩断了,没戴在身上。顾楚手里的那条花绳从何而来?
他以为那是她的东西?以为她将手绳落在了哪里?在什么地方捡到的,能让他做出如此反应?
对了,闻山。
你别说,宁念戈这人说傻,每次却都能夸得直中聂照肺腑,他嘴角上翘的弧度不由得更大,像拍小狗似地拍拍她的头,宁念戈下意识要蹲下护着脑袋,反应过来后还是将手放下了。
聂照道:“很好,你说话我爱听,明天带你去买书袋和笔墨纸砚。”
宁念戈用发顶蹭了蹭他的掌心,冲他笑了笑,克制住激动到想要跳起来的心情。
房间单纯用竹子割断的墙并不隔音,聂照当天晚上就听到隔间里翻来覆去的声音。
床不结实,就连宁念戈翻身,都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聂照心想她紧张是正常的,双手扣在小腹,端正地闭上眼,做好准备陷入睡眠。
“咯吱~”
聂照不以为意,只是皱了下眉。
“咯吱~咯吱~”
顾楚会以为,阿念与秦溟裴怀洲合谋保住季随春。会以为她刻意接近他,利用他,拿所谓的真心哄骗他开敞密室,而后盗走对季随春有利的暗道图。
可为什么偏偏是手绳?暗道图失窃之后,阿念的手绳还好端端地戴在腕上,如果没有意外断裂,早晨顾楚上山,不就能瞧见她手上的东西么?
等等。
手绳……真的是意外断裂的么?
阿念的耳朵咚咚地响。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主人?”
岁酌低声催促,“我们该前往何处?去风雨寺么?”
她说不清道不明,自己是如何被如此稀松平常的事件吸引,她只觉得心脏和这块布一样,被撞击着,涌动着,二者频率逐渐相同,都像是有什么东西马上要冲出来了。
她的眼前出现一只孱弱的,带着血的羔羊,颤颤巍巍站起来,发出第一声咩叫。
第二日一早,宁念戈顶着一双漆黑的眼眶,摇摇晃晃,从房间里出来,聂照就知道她大概是整个晚上都没睡着。
他刚洗完脸,手上沾着冷水,随手朝她脸上弹了弹,宁念戈冻得一个激灵,半闭的眼睛睁大,不解:“三哥!”
聂照发出实施恶行后的大笑,又朝她脸上弹了几下:“快点,我烧了热水,去洗脸,我带你出门。”
宁念戈不安,怎么能让他帮自己烧水呢?阁主前脚刚走,后脚蔡逯就来了。
念戈不确定路上俩人有没有碰面,虽然她也没做什么坏事,可就是莫名心虚。
她主动接过蔡逯抱来的那束赤蔷薇,“承桉哥,我好饿。”
蔡逯似在极力忍耐着什么情绪,“那你先到堂屋里待着,我去厨房做饭。”
蔡逯提着那袋沉甸甸的蔬果走了。背影窝囊,像个目睹了妻子出轨,却还要给妻子和那情夫洗床单的憋屈原配。
当然,“出轨”只是他的胡思乱想。
恋爱后,他天马行空的想象从没停下来过。大多时候,他都在想象她是多么爱他。只有极个别时候,譬如眼下,他会把自己想象成绝望的受害者,满腹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