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唤阿念。
阿念走到桑娘面前。如今的桑娘是神智清醒的桑娘,消减了戾气,头发湿淋淋地盖在脸上。阿念抬手,将那些不长不短的湿发拨到耳后,露出那张有棱有角满是伤疤的脸。
桑娘真的生得很普通。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再认不出来。
安静得她感到痛苦。
“不知阿娘现在在做什么。”阿念自言自语,“我彻夜未归,她会不会骂我?”
说着,又摸了摸空荡荡的腰间。
那短刀,是跟秦屈要的。虽然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也陪着她过了很久时间。刀把儿都磨得发亮。
如今短刀到了靖安卫手里,是杀人的罪证。至于刀鞘,当时趁乱扔掉了。
阿念迟钝地想,她应该再买一把刀带回去。她如今学了很多招式,用刀用得顺手,还要拿刀日日去山里练武,和桑娘交手。
窗外竹林飒飒。
日头从东边儿挪到西边儿。可桑娘又有着无人能比的体魄,与足可退敌的煞气,阿念望着这个人,便仿佛能听见战场的嘶喊,闻到呛鼻的黑烟。
后来有人推门进来,携着满身铁锈气息,摸了摸她的脑袋。
“阿念。”是裴怀洲的声音,疲惫但依旧带笑,“都审完了。你且放心,季随春一切平安,温荥没能与他见面,顾楚突然闯进来,闹了一通,不欢而散。”
阿念翻过身来,望向面前站着的裴怀洲。
“抓来的人,放出去了么?”
“静房的人都放走了。”裴怀洲解释道,“温荥没审完,本不肯放。但我提前派人给顾楚送了信儿,顾楚来得及时,和温荥险些动手。我便趁乱糊弄一通把季随春他们放走了。”
又道,“我观察温荥态度,的确有些关心十来岁的童子。恐怕他此次来吴县,是冲着先帝流落在外的皇嗣。”
阿念淡淡道:“我没有泄露过秘密。”
“我知道,我知道。”裴怀洲屈膝蹲下,隔着衣裳拍了拍阿念肩膀,以示安抚,“我们都不可能泄露这个秘密。所以我猜测,他找的可能是五皇子。五皇子与六皇子年岁相差不大,性子又骄纵吃不了苦,或许逃到吴郡也未可知。”
阿念看向肩头的那只手。
修长,美丽,干干净净,指甲盖儿透着粉。在她的注视下,那几根手指微微蜷起。
“你昨夜为何在金青街?”裴怀洲问,“我应当嘱咐过你,不要随意外出。昨天晚上闹出如此凶险的事来,幸亏你聪明,晓得拖人下水。”
阿念反问:“你又为何能进牢房,与温荥共同审理嫌犯?”
裴怀洲眼睫微颤。
“情况危急,我担忧季随春出事,只能抢了郡丞的位置,与温荥周旋,多放些人出来。”
阿念道:“和我同在大牢的人,还没放出来。”
“他们走不了。”裴怀洲说,“靖安卫死了人,要查凶手。”
阿念语气平静:“我就是凶手。”
裴怀洲顿住,神情逐渐茫然。
她想得很清楚。
要给季随春甜头,要让他觉得,她的确处处为他着想。
但她也不会彻底放他脱离视线。他可以去书院,身边必须安排死士,形影不离。他可以坐在学堂读书,但必须隔着屏障,不得随意接触其他学子。
她随时能捏造合理的理由,让季随春无法提出异议。
如果他还是想要脱离她的掌控,那她就可以安排一场危险的“意外”,好让他知道,她是对的。她种种做法,都是为了保护他。
“郎君。”宁念戈摇摇季随春的手,“让枯荣帮你画脸,你可别不开心。他不会再伤害你,有我呢,我如今可厉害了,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只能挨打受饿。我真的真的,为我们做了很多。”
季随春睁着漆黑的猫儿眼,安静地注视她。
他现在几乎和她一样高,不必再仰视。
“我知道的。”他轻声附和,“你一直很辛苦。好在现在熬出头了,以后……以后我们还能更好。我总希望你好,毕竟我只有你。”
第122章又一年冬
接下来的许多天,宁念戈几乎没遇到什么波折。
怀宁书院顺利开张,首批学子共计六十一人。这还是经历入学考之后,精挑细选留下来的。不拘门第、只论才能心性的择选方略,借阅门槛极低的藏书楼,再加上主人家颍川士族的名头,足以吸引众多求学青年不远千里奔赴此地。
更何况,怀宁书院还有一套细致公正的学律,譬如每月评定功课优劣,甲等学子除了能得到额外借阅珍本的机会,还可获得粟米腊肉若干。甲等第一还能领些银钱。
这些规矩,不提江州,哪怕在整个承晋,恐怕也是独一无二的。
所以,宣布入选名单的当日,榜上有名者无不欢喜雀跃,被拒之门外的则是沮丧不甘。眼酸的,便要嘀嘀咕咕质疑怀宁书院空有财力恐无名师;不舍的,竟然就在书院外边儿搭了棚子铺了草席住下来。
岁平禀告宁念戈,询问是否驱赶这些赖着不走的年轻人。
逐城荒凉,聂照住得地方又远,沿路长了半人高的杂草,他随手揪了一只,在手指上绕圈,不紧不慢地折回去。
刚过申时,街上已经没有妇孺老弱,只有些行色匆匆的魁梧男子,聂照知道,用不了多久,最后一缕阳光落尽后,这座城池的大街的连一个人都不会有。
他路过梁万三店门前,地上的尸体还在,丁嬷嬷瞪大眼睛,不甘地望着天空。
几个身穿黑色布甲的兵卒走过来,见到他俱是一怔,后面的阿泗诧异地叫他:“聂三,你小媳妇儿刚到逐城,你不在家陪她,又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