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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了啊,我真走了。我不要你了……”

但是,身后始终没有传来任何追逐动静。宁念戈停顿数息,低声道:“我真走了。”

她下山而去。护卫抬着空荡荡的担子,大气不敢出,静悄悄跟在后头。

一路畅通无阻,想是容鹤关闭了阵法机关。宁念戈半步不歇,离了颠倒山,钻进车厢里,许久未动。

而山上的容鹤,在竹林里寻了半晌,终于从不起眼的角落抱起个蜷缩的年轻人。送回屋内,将屈起的四肢强行抻平,拿热布子擦拭沾满泥土与冰雪的手脚。浑浊血水滴滴答答拧进铜盆。

也不知过去多久,躺在木板上的人睁开了眼,微弱问道:“她走了么?”

“不知道,反正不在山上。”容鹤调好药膏,抹在对方脸上,“你为何不跟她走?”

这问话没有得到回答。

容鹤并不在意,自顾自地说话:“你这心上人,装得像个贵人,骨子里活生生一山匪。在前面的山头建了坞堡,看家护院的都不是私兵,瞧着像官家的兵。旁边还空着好些院子屋子,恐怕都是给我这样的人预留的。我如今倒不急着脱身,闲着也是闲着,便看看她能做出什么大事来。”

趴在木板上的人咕哝道:“先生有才,她不会亏待……她人很好,一直跟着也无妨。”

“是么?”容鹤搅和着药膏,漫不经心道,“我见过的世面可比你多。想要往上爬的人,没一个是好人,动辄翻云覆雨,搅得天下不得安生。千里饿殍,流血漂橹,不过寻常事。唉,说这些你也不懂,你只会杀人。”

熙熙攘攘的人群间,一清瘦女子驻足停留须臾,转身离开。路上人很多,走到哪里都能听见各种各样的议论。

“今日又有人揭榜领赏金……你们说,这回真找着宁将军的妹妹了么?”

“肯定没有,丢了多少年了,哪能找到……”

“反正他与如今的天子情同兄妹……还真缺妹妹不成?”

女子越过那些嘈杂的声音,一直走到朱雀门附近的榜廊,停在半新的寻亲榜前。蒙着脑袋的纱巾遮掩了面容,只露出黝黑的眼睛。

“真丑。”她挑剔地打量榜上画像,“一点儿也不像。”

说罢,抬起手来,将寻亲榜揭下,卷起来塞在怀里。转身前行,经过御道,至宣阳门,丝毫不看城楼上宁氏的旗帜,将榜文交给守门吏。

“你也是来领赏的?”那小吏不甚在意地例行公事,“是有线索,还是……”

“我要进宫找人。”她扯下头纱,说道,“我叫宁嫣。”

第144章三人之亲

宣称自己是宁自诃妹妹的,宁嫣不是第一个。

天子仁慈。敢来到这里,且面貌差距不是太大的,都有机会进宫,让宁自诃亲自看一看,确认真假。以防错过真正的亲缘。

所以守门吏没有过分为难宁嫣。只按着规矩办事,将事先准备好的问题问一遍,再让她复诵欺君之罪的晋律刑罚,并在纸上画押。

该走的过场都走完,见宁嫣毫无胆怯恐惧之色,守门吏便将她交给宫侍,引着进宫。

宁嫣跨过宣阳门。

一夜无梦,待窗纱泛白,她早早起来,洗漱穿衣。

岁末来报,说闻冬夜里住进了郡府官舍,以捐金世家的身份。这却又是一桩奇闻,宁念戈怀疑自己记性出问题了:“闻冬给文会捐过钱?”

岁末摇头又点头:“她昨晚捐的,直接把金银送到郡府,郡守高兴得很。”

宁念戈忍不住笑了。宁念戈算了算年月,问:“上一位容鹤,幼年便开始养死士了么?”

“他算是我的师父,我略有些了解。”容鹤摇头道,“此人承袭容鹤之名已是不惑之年。拜在师祖门下时,年纪已大了,本就钻研此道多年。师祖一生四处寻觅弟子门生,挑剔无比,最后却打破惯例选此人传承衣钵。”

宁念戈回想秦屈与裴怀洲的经历,恍然道:“这位师祖并非良师。”

文会都要开了,捐的什么钱。无非是庐陵太穷,郡守来者不拒。

“住在官舍更方便,夫人与郡守相熟,带些人进去,要杀要抓都方便。”岁末倒很乐观,“我昨儿夜里潜入官舍找她,费了些力气,终究见着她的模样。的确和夏不鸣很像,应当就是闻冬。”

岁末只见过夏不鸣,没见过闻冬的真实长相。

宁念戈倒是见过。在“夏不鸣”喝醉酒以后,她曾帮忙擦脸脱衣,得窥真容。

“我想亲自看一看。”她定了主意,“今日文会,我去四处转转,看看情况。枯荣,为我画脸,画丑一些。”

漂亮的容颜自有相通之处,丑陋却总能千奇百怪。

枯荣很来劲,对着宁念戈的脸一通涂抹,将她的鼻梁变塌,嘴巴变大,唇峰还点了颗大痣。

宁念戈举着镜子看来看去,觉着很满意。

这模样,闻冬贴着脸都认不出来。

她戴了幂篱,捏着养尊处优的姿态,乘车前往文会。作为怀宁书院的幕后主人,此次念春文会的东道主,她得在开场的时候讲几句体面话。当然,和以前一样,要垂帘而坐,要维持神秘。

她讲话的时候,论道坛周围已经坐满了人。贵客在左右侧凉亭,各地学子则是候在坛下,坐得泾渭分明。怀宁书院的人备受瞩目,季随春挤在宋知寒身后,忍耐着燥热的汗味儿,仰头看向高处楼阁。

阁间竹帘被风吹动,时起时落。那道模糊的身影端正不移,像一尊被赋了神光的玉像。宁念戈的声音并不尖锐高昂,但当她开口,所有的杂音都猝然消失。

他们都在看她。

不管是钦佩,忌惮,猜疑,不屑,他们都在看她,听她说话。

而季随春戴着一张假脸,无名无姓地藏在芸芸众生间。此次文会,只做试炼,无法扬名。

夏日的天光刺眼又灼热。季随春执著地仰望着阁子里的身影,直至她离开,满脸掬着笑的郡守上前来,讲了一通冗长的客套话,请诸位评判入席。

铜锣声响,念春文会开坛。

再走一条宽阔的青石板路,到南掖门。此处浔阳军防守森严,一派肃杀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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