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左丞的笑容便更明显了。
好像也的确是这么个道理。
“翻季随春的案,就是暗指大兄包庇余孽。往深了讲,还要牵扯顾氏的清白。大兄活着的时候光明磊落,死了以后让人欺辱至此。究竟是哪个不要命的,敢来找我顾氏的麻烦?”
岁酌直起身来,环顾众人,“你们晓得么?”
郡尉丞率先领悟深意:“这便派人去查。”
“是啊,得查,查清楚。”其余人等纷纷反应过来,七嘴八舌附和道,“不能让人污蔑顾氏,况且那季随春脸都毁了,如今郁郁颓靡,人都跑外边儿游学去了,我听说也不是游学,是去找能治脸的医师。他家里也没个照顾他的,真要是萧泠,怎会沦落如此下场。”
岁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查,查清楚了,告到郡守那里去。郡守管不得,便去告刺史。”她反手将小刀插进凭几,“如今的刺史不姓秦,不姓顾,跟我们不沾亲带故,想必处事能够公允。”
话是这么说,她可不会真告到刺史面前去。
秦氏的刺史已经在三个月前病故。新上任的,并非出身吴郡豪族,论起关系来,是谢澹的门生。
谢氏势大,天子竟然未能抢夺委任刺史的机会。这么一来,秦屈的官路反而好走了。据说过年之后,说不定会升任佐著作郎。
这些事和岁酌无关。
她只需要替宁念戈排忧解难。
“不光要查,还要放话出去。”岁酌道,“先前的传闻飘到哪里,我们的话就要跟到哪里,将这传谣者的罪行钉死了,治他个谋害顾氏之罪。此事裴氏也受害,如今季氏没落了,裴念秋也没了,两家都是风雨飘摇,定然有人想趁机作乱,栽赃陷害,谋取重利。”
一言落下,不过数日,问罪书迅速传遍吴郡。
使宁县的城墙上也贴了一份。有人誊抄下来,匆匆赶往城东宅院。进到奢靡且繁复的园林中,绕七绕八抵达雾气缥缈的惜玉池。
池中尚有许多女子嬉闹玩水。岸边有人执琴吹笛,有人旋腰而舞,赤脚点开圈圈涟漪。香气阵阵袭来,景色旖旎迷人。
但这人不敢抬头看。他避开飘舞的绸带,欢笑的身影,一直走到最里边儿。此处幔帐半垂,竹席玉榻间,有许多婢子或坐或卧,为躺在榻上的人捏肩捶腿。他跪在不远处,将誊抄的问罪书高高献上。
“什么东西?”
一个半醉半醒的声音笑问道。
有婢女起身接来,呈至榻前,徐徐展开。榻上的人随意瞥了一眼,便摆手道:“快扔掉,顾氏骂得好脏,把我这里都弄脏了。”
众婢吃吃笑起来,抢着扯烂了问罪书,塞到来人怀里,要他全部带走。
“女公子不担忧闻氏安危么?”他问。
“为何担忧?”仰躺的人坐了起来,扶了扶困倦的脑袋,“有什么证据指向我闻氏?让他查罢,能查到我头上算我输。与其担心这个,不如担心不知所踪的裴念秋。毕竟这个人没死,躲藏在哪儿还没找到。以前我们在暗她在明,如今颠倒过来,于我不利。”
说着,她起身踩在光洁地面,向后走了二十余步,钻过垂着珠帘的门洞,进到另一处雅致幽静的温泉沐所。一垂髻少女正撑着手坐在池沿,双脚踩踏着水面,很不耐烦地踢来踢去。
听见脚步声近,少女扭过头来,不满道:“闻冬,谁让你进来的?”
闻冬哎呀一声,拿袖子掩住嘴唇:“我打扰你了么?你在这里待了两个时辰,我以为你已经洗完了,正要与你说些要紧事呢。”
“外头吵吵闹闹的,门又不严实,我怎么洗?”少女下意识挠了挠颈侧的红痣,恶狠狠道,“有事快讲。”
闻冬微笑着注视对方。
萧澈有一副过于美丽的皮囊。虽然年纪还小,却好似将要绽开的牡丹,艳丽而盛气凌人,五官浓烈且生动鲜明。白的白,红的红,可惜眉眼间戾气太重,硬生生压得灿若星辰的眼变得阴沉怨毒。
而且,太蠢了。
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都沦落到假扮乐伎了,还要强撑体面,对着她颐指气使。
明明他现在完全依附于闻氏,却只会对着父亲客气,在她面前哇哇乱叫。
“改日重新派个人来,将剩下的看完。做事太虎头蛇尾也不行。”她故作敷衍,摆手道,“这里闷得很,快走罢。”
明天就把邢尺弄进来。那小老头儿算账比谁都精,以前打理庐陵产业给她挣了不少钱,如今纠察国库问题,他得激动得抽过去。
嗯……那就再派个季琼。
季琼是女子,不容易惹人生疑。
反正怀玉馆的车队马上就要到了,听说是今天。宁念戈回了寝殿,催着阿嫣给自己挑衣裳,打算出城迎接。
阿嫣有些无语:“您现在的身份,哪能随便外出?况且时辰还早,宁小将军方才传话来,让您过去和他商议些事情。”
虽然宁念戈做了皇帝,但阿嫣有时候说话还是很不客气。
宁念戈无可奈何地去找宁自诃。
容鹤问:“我如何相信你能走这样一条路?”
宁念戈道:“我平了金青案,杀了温荥,建造怀玉馆。”
“这是小勇小谋。”
“我与秦屈联手,治理宣城郡疫病。又于吴县城郊设义诊,如今假借救助寺庙妇孺之名,请怀玉馆再建学堂,广开求学之路,不拘身份皆可开智启蒙。”
“这是仁善之行,但杯水车薪。”
“我建怀宁书院,使贫寒之人亦能入学。我欲招揽门客僚属,吸纳有才有德之人。我在江州经营名声,虽然有功利之心,但为这声誉,我会救济贫苦百姓流民,开垦荒田,扩建庄园,使更多人有庇身之所。”
“这是将来的事,将来如何,说不准的。”
“那先生就长长久久留在我身边,看我能否做到。”宁念戈紧紧盯着容鹤,掷地有声,“先生不愿世间再有容鹤,是不愿容鹤被权贵利用,成为滋生祸乱的刽子手;还是因为惧怕自己选不到明主,故而心生逃避,想要自暴自弃?无论哪个原因,先生都显得胆怯。”
“这并不是胆怯。宁念戈,你应该多去外面走走。”他缓缓道,“我知道你也曾受苦,可你如果走过更多地方,就会看到数不清的苦与恶。你会发现自己只是一粒尘土,再大的本事也无力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