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
沈希傻楞地看着前方,无法理解他说的知道是什麽意思。
里奥直起身,动手理了理她的头发,擦掉她脸上的泪痕,指尖在她的唇角处微微停顿,他露出一个笑容:“你先和妈妈一起回去好吗?”
“为什麽?”沈希下意识地看向他,随後猛地反应过来,接下来的记者采访会是一场恶战,记者们为了头条会不择一切手段,吃掉他的血肉,连骨头都要啃食干净。
她忽然有些生气,後退一步躲开他的手,粗声粗气地回答他:“不要。”
里奥。梅西总是这样,她这谈的明明是年下才对,为什麽偏偏谈出一种年上的错觉,沈希宁愿他生气,生气到连着她一起冷战,也不希望他装作现在这副若无其事的坚强模样。
“我也不是糖果做的。”沈希双手环胸,眼睛红红地根本不看他,用肢体动作简单粗暴地告诉他,想让她回去的话通通免谈。
更衣室的气氛一片低迷,压迫在头顶上的悲伤让一向桀骜不驯的马拉多纳都忍不住失声痛哭。
沈希擦擦自己的眼泪,看到阿根廷足协主席格隆多和国家队的技术顾问比拉尔多先後走进更衣室,他们试图安慰马拉多纳,但显然毫无成效。
于是德国队的主教练勒夫不得不先举行新闻发布会,本来原则上应该是输球球队的主教练先举行新闻发布会的。
最後,所有人勉强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准备面对接下来无法避开的记者。
沈希对于接下来的记者提问已经做好了充足心理准备,只是她虽然知道这是一场恶战,却不知道人的恶意能大到这种程度。
门口的记者虎视眈眈好一会儿,他们早已得到马拉多纳和全体队员在更衣室抱头痛哭的消息,已经编辑好一版新闻稿,就等着配上图片了。
终于等到阿根廷人之後,他们迅速围了上来,堵住他们的去路,话筒和镜头瞬间怼了上去,恨不得马拉多纳或者里奥当场再哭一场,好让他们拍到这种劲爆的画面。
“梅西,这场比赛最需要你表现的时候你在干什麽?南非世界杯一个进球都没有的你在想些什麽?”
“是在想C罗和卡卡流泪离去的场面吗?”
“当球队落後时,你的人影呢?你的突破过人丶你轻盈的射门丶你聪明的跑位,在面对德国的时候怎麽全不见了?”
提问的记者恨不得把摄像机直接按在里奥。梅西的脸上,好清晰地拍到这位足球巨星脸上的失意。
他说着英语,并且语速很快,说实话他根本没打算里奥。梅西或者其他人回答他,他了解过里奥。梅西几乎不会英语,专业的翻译正在新闻发布会的现场做准备,梅西身边的女朋友也只会西语。
记者想着,脸上不禁流露出一点儿鄙夷的神色来,这位巴萨球星给自己的女朋友安了翻译的身份,但她的真实水准怎麽样,好像所有人心知肚明。
他把话筒伸的更前面,正分神思索着自己会的几句西语,话筒前就突然换了个人,这个意外快到他根本没来及的做出任何反应。
巴萨球星的女朋友站在他的面前,黑色眼睛里盛着的情感浓烈到让他握着话筒的手不自觉地颤抖一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她的英语流利又标准,简直可以说是无可挑剔。
里奥被记者围在里面,像是在进行某种荒谬至极的审判,记者们无所顾忌地向他散发着恶意,给他泼上莫须有的脏水,他们笑着问出各种尖锐的问题,用各种语言,逼迫着里奥,现场像是菜市场一样闹哄哄,相互推搡,口水乱飞,透露着一股子黑色滑稽的意味。
里奥没有生气,他平静地看着镜头,眼睛和往常一样湿漉漉的,他毫不设防,就这样面对幽灵般恐怖的疑问和猜忌,神态柔软脆弱。
她注视着里奥,空气逐渐变得稀薄,一股无法忍受的难受瞬间充斥她的全身,这种难受到痛苦的感觉让她産生心脏病突发的错觉。
沈希突然握住那个叫嚣得最凶的记者的话筒,在记者茫然震惊的眼神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到听不出一丝颤抖,她把某种哽咽硬生生咽下去。
“你是只看数据吗,如果你只看数据,那你这麽说我倒是可以理解,毕竟,里奥没有进球,没有助攻,可说实话,但凡你看过这场比赛你都不会问出这麽没有水准的问题,里奥扮演的根本不是进球手的角色,你没法否认,作为前腰,里奥做的很好。”
里奥做的很好,非常好。
她冰冷的手骤然被温暖拢住,沈希没有回头,她的脊背笔直,有些庆幸里奥他对英语词汇的掌握很有限,他不怎麽爱学习,比起看书,他更愿意去睡个午觉。
“梅西为什麽你在俱乐部的状态和现在完全不同,是不是可以理解成你在为俱乐部养精蓄锐,怕受伤影响身价?”另外一个记者用加泰罗尼亚语提问,他的眼神十分挑衅,拿准了这两口子能听懂但说不太来。
“梅西,请问你不说话是代表默认吗?”此话一出,现场一片寂静,记者更加疯狂地涌上来,想要拍到里奥。梅西的表情。
沈希把自己的手从里奥的桎梏中挣脱出来,然後她没给他任何反应时间,更加用力握住他的手,里奥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呼吸浅弱,皮肤的颜色有一种不自然的苍白感,可他的手指烫的就像几千度的铁水。
沈希知道他听到了,她也知道他会说加泰罗尼亚语,只是平时不乐意说。
没关系,平时不乐意说,那现在也不需要说,里奥。
“我觉得你是脑瘫。”沈希无比淡定地用加泰罗尼亚语回答他,“体育记者不适合你,先生。”
记者们花了一秒钟反应,然後疯了一般地把黑洞洞的镜头全部对准沈希,带着寒冷的颤栗,变成一个阴冷的牢笼把她罩在里面。
按理说她应该感到紧张丶不自在,可沈希什麽感觉也没有。
她就是一个素人,以後也没有想要逐梦演艺圈的心思,拍,怼着脸狠狠拍,光脚的还能怕一群穿鞋的不成。
“梅西能不能谈谈你的心情,对于阿根廷球迷认为你辜负了所有人对你的期望,你有什麽想说的?对战德国队的时候,你累了吗?但你累的太不是时候了。”熟悉的中文,说出来的话却不那麽美妙。
“梅西,关于今天这场惨败,你觉得是马拉多纳的的战略布置问题,还是你个人的能力问题?”
绵里藏针,把能杀死人的失望用软绵绵的句子说出来,挖的坑深不可测,跳进去立马就死了。
“比分是欺骗性的,并不是场上真实场面的反映,正因为如此,我依然为我的球员们感到自豪,我想要感谢球队,感谢教练组。我们没有圆梦,但我们尊重阿根廷的风格。”
马拉多纳的回应比沈希快得多,沈希侧头发现他身边跟着一个翻译,马拉多纳对种花家记者的态度还算不错,然後转头操着阿根廷国骂,眼睛红红地怒喷另外一个西语提问的记者。
如果沈希没有听错的话,那个记者说的好像是什麽“马拉多纳你根本不懂足球”之类的。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比马拉多纳要冲上观衆席揍德国球迷的时候还要混乱,起码那个时候揍德国人的操作比较难实现,但是揍眼前的记者显得是那麽的轻而易举,只需要爪子一伸,反应速度够快,就可以狠狠扇他们一巴掌。
看来,这里面光脚的不止她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