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周泓光把所有希望寄托在周钰鹤身上,周钰鹤想在父亲身边多尽孝道,不想出国,周泓光道:“我知你最重孝悌,但家门荣光关系重大,你只去学习几年便可回。”
周钰鹤想了几个晚上,决心先去英国跟美国丶德国等地游历一年考察,摸准最先进有用的知识,之後再请几位教授同时上周家教授学问,这样他也能多陪父亲,父亲一想便也同意了。
也只花费了三年多,周钰鹤似乎攻无不克,学得一身理论跟方案,在管理上才华非凡,一直是父亲的得力帮手。
谁都看得出,周泓光实在是太过于爱惜周钰鹤了。
公司里面有元老功臣看不下去,好心提醒过父亲周泓光:“三少爷是人中龙凤,但心思深藏不露,他毕竟与周家不是血脉至亲,还是该做一些提防。”
周泓光却不以为然:“他是我看大的,心底纯良,在三个孩子中最为孝顺,如此知恩图报,不会大逆不道。”
周钰鹤对这些话心知肚明,面上不露痕迹,心上却感激父亲的理解。只是不久後,父亲跟大哥就出事,周钰鹤在别人眼中,似乎坐实了他深藏不露的狼子野心。
“男人做功课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古书中的红袖添香丶绿衣捧砚。”周钰鹤微微一笑:“没想到,女子也爱想象书中的人物。”
“平心而论,这是人之常情。”阮霖儿也笑了:“念书的时候脑子里要是没有可以想象的东西,岂不无趣?”
虽然只是品茶的地方,但点心果品一应俱全,已经快午夜十二点,但喝着清雅微苦的茉莉香片,闻着茶香,阮霖儿顿觉满身疲倦消失,倒长了几分精神似的。
方席儒很简单明了地说了一下唱片行业的市场,然後说道:“像是阮小姐这般炙手可热的歌手,如今也只是占据新加坡其中一块地盘,就算是新加坡最红火的,也不过是在整个新加坡有名,只要阮小姐一离开新加坡,一切声名为零。”
阮霖儿点头:“方先生说得有理,这些话我也想过不止一次,唱歌是吃青春饭的行业,我不能一直靠别人的地盘讨生活,万一哪天我不能唱了,就会跌入深谷。”
“阮小姐很有远见。”方席儒眼中有光:“所以,一旦阮小姐开始加入唱片行业,那麽不但新加坡可以听到你的歌声,在我们发行唱片的几十个国家都能够听到你的天籁之音。假如阮小姐愿意,到时候可以举办各国的巡回演唱会。”
阮霖儿虽然经历太多的大风大浪丶大起大落,但毕竟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向往一切美好的未来,她一边听着,美丽晶亮的眼睛露出希冀之色:“既然方先生如此擡爱,我不得不动心。但我在金香玉的事情的确有些棘手,这样吧,不如我这几日抽空到唱片公司去看看?”
“好,阮小姐只要有心,别的事都不是问题了,我就喜欢水到渠成。”方席儒为阮霖儿倒茶,笑道:“阮小姐来了我这里,以後只需在录音棚录音,不需要日夜辛苦登台,而且只要唱片销售上去了,阮小姐可以拿公司的分红,参与管理,这样一来就老有所依了。”
“她还年轻呢,说什麽老有所依的话?”周钰鹤一直不出声,听他们说到这里倒是嘴角含笑:“你这是空口支票,先说眼下,别说太远,以後的事情以後说。”
方席儒转头看他,回答着:“我说的是事实,我非常看好阮小姐,不瞒你说,我还让分公司几个管理层的人都去金香玉听过阮小姐唱歌,大家满意度非常高。阮小姐只要在唱片公司系统进修,一定会前程无限。”
“好吧,你的话说完了吗?”周钰鹤眉目笑意未散。
方席儒这才肯收了口若悬河,顺手拿起茶杯:“说完了,好好,我说过要公平竞争,小爷请。”
“我没有什麽好说的。”周钰鹤看向阮霖儿:“只要阮小姐有兴趣,周氏的有声部门你也可以去参观参观,我亲自陪同。”
“两位盛意浓烈,谢谢。”阮霖儿见他们如此,心里有些百感交集,只觉得他们并非世俗中人。这倒不是因为他们的身份,而是他们不以她是歌女而觉得卑贱,这样对她优礼相待,不惧人言,这实在是难得的真性情。
方席儒见周钰鹤一脸笃定,一点不紧张,不由好奇,旁敲侧击起来:“小爷真的不往下说了?”
周钰鹤淡然一笑:“你今晚请我来,不是为了喝茶吗?光顾着说话,这茶都索然无味了。”
“哟,我说是谁说话这麽耳熟呢,原来是小爷在这呢。”馀庆一身袅娜光鲜的流潋蓝紫色紧身长裙,婀娜风情,妩媚的眼神透出几分硬气,正站在门外。
添茶水的服务员回头看着周钰鹤这一桌,周钰鹤侧头一看,笑道:“大记者,真是巧了,在哪都能遇见你。”
服务员一看他们认识,没有别的事情,便退了出去。
馀庆嫣然一笑,扭着高跟鞋走进去:“阮小姐也在?怪不得我们小爷肯费心,往常总不见他这个时辰出来交际的。上一回他是石破天惊的第一遭,凌晨去跟我们喝茶,这一回又半夜遇见了,还是阮小姐陪着。”
阮霖儿看了周钰鹤一眼,一点也不难为情,大方自然地微微一笑:“馀小姐,这话说起来是我的不是。我通常下班是在半夜,今天为了商谈事情,小爷跟方先生特意等我到现在,我正过意不去。”
周钰鹤一听阮霖儿这些话,眼中有赞扬之意。
“对不住,这儿还有客人,是我先失礼了。”馀庆是性感到骨子里的女人,洞察力也惊人,“这位想必就是方先生?面格方正丶眼角飞扬,一看就是做大事的贵人。”
“不敢,不敢。”方席儒站起来,递上自己的名片:“我是小爷的朋友,请问这位小姐也是小爷跟阮小姐的朋友吗?”
“我叫馀庆,现在是新加坡《叻报》骨干,常驻上海,有时也去香港丶东北等地,全中国跑过不少地方,哪里有新闻就去哪里。”馀庆慵懒而风情地扫了一眼名片,对方席儒说完话,转头看着周钰鹤:“小爷身边有了如花美眷,就不拿正眼看旁人了,难道不打算请我坐一坐?不知,会不会打扰几位的谈兴?”
周钰鹤笑而不语。
“不不不,我们的事情已经谈完了,只是闲聊。”方席儒请馀庆入席:“馀小姐,请坐。”
“你不会是自己一个人出来喝茶的吧?”周钰鹤丝毫不留情面,对着馀庆打趣道:“你中途跑到我这里来,跟你一起玩的那些人不满世界找你?”
“你就是个没有良心的,你不就是想要急着撵我走?”馀庆笑得有几分妖娆:“我来吃你一杯茶,难道你心疼了不成?往日你在我们那里也不知吃了多少。”
“我怎麽会心疼?今晚是方兄请客。”周钰鹤很实在:“我是认真为你着想,免得你的那些朋友怪罪于我。”
“你偏要这麽说的话,我偏要坐着不走了。”馀庆笑道:“这会子是方先生请我入席,再说,别人要是知道你周小爷在这,怎麽敢怪罪?”
周钰鹤笑笑,不再说话。
阮霖儿自从上一回在牛车水的酒楼见过一次馀庆,不仅知道她张扬热辣的性格,也看得出来馀庆跟周钰鹤交情匪浅,甚至是互相在很大程度上可以信赖的交情,这种交情还包含着心有灵犀或者对某些事的默契。
至于馀庆跟周钰鹤是怎麽认识的,这一点阮霖儿倒是十分好奇。方席儒也是非常好奇:“小爷,怎麽你介绍给我认识的女孩子个个都是人物?个个都那麽出彩?阮小姐不必说,馀庆小姐也不是一般女子。”
阮霖儿一听方席儒的话,用一种疑惑的眼神看向周钰鹤。她头一回在金香玉见到方席儒,周钰鹤就坐在方席儒旁边。若说是周钰鹤向方席儒介绍她,之前在新加坡,她跟周钰鹤可是素未谋面。
周钰鹤一接触阮霖儿的眼神,就明白她心里想什麽,不过他一言未发,只是端起茶杯微笑,看着桌子中央点着的一根檀香。品茗闻香,再惬意不过。
“方先生这话,就当做夸赞我了。”馀庆不等周钰鹤开口,便向着方席儒笑盈盈地说道:“若说我是巾帼女英雄,我可是千万不敢当的,若说我不是一般女子,这话我倒是还当得起的。一般的女子或许够聪明,但还不及我有大智慧。”
“实不相瞒,我看过馀庆小姐的撰文,风格老练,言辞极其辛辣直接,思想进步。”方席儒身体前倾着,毫不掩饰自己对馀庆的欣赏之情,潇洒笑道:“不仅如此,对于当局者的不公和不作为,馀庆小姐在报纸上也多有抨击,我一直以为能够写出这样有胆色丶有见地丶有文采的文章的,是个起码四十岁开外丶不茍言笑丶恃才傲物的老男人,却没想到竟然是这麽一位年纪轻轻的漂亮小姐。”
一席话让馀庆笑弯了腰,周钰鹤也半低着头用茶盖子拨弄着茶汤,嘴边浅浅含笑。阮霖儿被这鲜活气氛感染,也禁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