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长史为老顺王办差多年,心知他方才那句“你跟他说去”,便是要自己据实以告,不必有任何隐瞒。再者,当年那尊观音像虽来路不正,但说到底也是一桩银货两讫的买卖。
顺王府钱款两清,两不相欠,何错之有?
当下,孙长史暗自权衡一番,自觉颇有底气,便如实相告:“那位游僧点名要凤州观音墓中的观音像。王爷命我带着三万两白银,去江湖上寻两位能人,请他们出面,尽快取出观音像。”
徐寄春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答案:“黄衫客与画眉郎?”
孙长史颔首:“他们师兄弟,是游僧引荐之人。”
他与王府侍卫百人,押着十五口银箱赶到凤州,先将一万两定金付与黄衫客。双方约定,七日后再于此地,交割余款,验看真货。
七日后,画眉郎抱着观音像独自前来赴约,从他手中拿走剩下的两万两。
徐寄春:“黄衫客死于观音墓中,不知顺王府是否知晓?”
孙长史稍作迟疑,缓缓点头:“知道。当年那桩案子惊动圣听,王爷为保万全,不得不星夜入宫,当面陈明全部情由。”
徐寄春疑惑不解:“一个盗墓贼之死,怎会惊动圣听?”
当年,黄衫客之死掀起偌大风波,直闹到先帝御案之上。
老顺王气恼孙长史办事不力,连累王府,曾欲将其杖责二十再赶出王府。万幸有顺王妃曾氏求情,方保下他一命。
然死罪可恕,活罪难免。
老顺王出宫回府后,一纸命令便将孙长史发配至吉州守宅。直至顺王妃曾氏病逝那年,他方被召回王府。
因而对于当年的这桩旧案,孙长史知之甚少:“我听闻,当年凤州刺史将黄衫客之死,定为盗墓之罪。而一位刑部郎中竟上奏力辩,称黄衫客实为劫富济贫、仗义疏财之辈,奏请朝廷为其昭雪正名。”
刑部郎中?
电光火石间,徐寄春想到一个人。
秋瑟瑟一案中,那个被墨笔涂黑的刑部郎中。
徐寄春迫不及待地问道:“这位刑部郎中是何人?”
孙长史忽地闭嘴不言,过了好一阵子,才笑着摇头:“不清楚。”
十八娘不知徐寄春为何要追问一个刑部郎中。
她眼下全副心思,萦绕在另一人身上:“子安,你问问他,那位游僧是何人?”
观音墓,是游僧所定。
两个盗墓贼,亦是游僧引荐。
她越看越觉得这三人是串通一气,在做局诓骗顺王府。
毕竟一尊观音像,哪值三万两白银?
徐寄春:“孙长史,这位游僧是何人?”
孙长史:“他法号千光照,行踪不定。那尊观音像中藏有舍利子的秘密,便是他说的。像中究竟有何玄机,顺王府茫然不知,但他定然了如指掌。”
徐寄春懂了,拱手告辞。
十八娘跟在他身后,愁眉苦脸:“千光照是游僧,居无定所,不知该去何处找他。”
“我们去找一位老江湖问问。”
“谁啊?”
“师父。”
不距山天师观。
清虚道长听闻一人一鬼的来意,脸上笑意一敛,陷入沉默:“那个老秃驴啊……”
“他怎么了?”
“早死了。”——
作者有话说:情感达人登场预告[狗头叼玫瑰]
第40章观音墓(五)
千光照与顺王妃曾氏同年病亡。
一个风光大葬,入了天息山顺王墓。金银玉器、绫罗绸缎,几乎塞满了四重棺。一个草席裹身,坐化于一间漏雨的破庙,临终时,唯有一个九岁的弟子在旁呜咽。
如十八娘所猜,千光照确实和黄衫客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
清虚道长:“这世道,管他是佛前僧、观中道,还是梁上贼。一旦有了共谋之事,便是同道者。”
黄衫客干的是盗墓的营生,行的却是仗义的豪举。
他下墓不为私财,只为取不义之财,济有义之人。
千光照是游僧,也是江湖上有名的郎中。
他行医有道:遇富贵者,取千金不嫌多,谓之“消弭业障”;见贫苦人,赠千金药亦不取分文,谓之“广结善缘”。
两个不拘一格的佛与贼,某日在破庙相遇,自此一拍即合。
一个专登权贵门,凭一张巧嘴和假方子,骗得权贵花钱盗墓;一个专盗权贵墓,用一件不值钱的明器,从权贵手中骗来真金白银。
十八娘:“黄衫客被画眉郎所杀,千光照知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