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是什麽?哪怕被下了通知书,周向西对这个事情依然没有实感。
他照常和池丰下班後去健身,有时候一起出去吃饭,甚至有时候他会忘了自己是一个将死之人。
但当周向西到了M国,看见了雨幕中,正在到处找房子的陈嘉煦。
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什麽叫做“看一眼少一眼”。
陈嘉煦什麽都不知道,挽着他的手臂,和他一起看房子,站在阳台上跟他一起看风景,晚餐还给他展示他新学的一道菜,糖醋排骨。
也是来了M国以後,周向西开始频繁做梦。
梦里都是他年少时和陈嘉煦的一些琐碎小事。
但在梦里,二十八岁的周向西成了那个旁观者,他看着十八岁的周向西和十六岁的陈嘉煦,他很想问一问那个十八岁的丶意气风发的,对未来有着十足把握的自己。
他想问问十八岁的周向西,如果知道自己生命只剩下不到一年,他会怎麽做?
又或者说,他该怎麽做?
冥冥中似乎有个声音告诉他,如果是十八岁的周向西,他会毫不犹豫地推开陈嘉煦,哪怕是用最残忍的办法,让陈嘉煦有多远就走多远,他会做很多让陈嘉煦恨他的事情,让陈嘉煦一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他。
这样他死了,陈嘉煦也不会难过。
十八岁的周向西有这样的魄力,也有这样的狠心,为了陈嘉煦,他什麽都能做,也什麽都做得出来。
可是二十八岁的周向西做不出这些事情了。
他现在才意识到,自己也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了,他变得畏首畏尾,变得害怕失去。坦白做不到,推开也做不到,因为不管怎麽做,对陈嘉煦来说都只有痛苦。
他明明用光了所有的运气才从死神手里把陈嘉煦抢回来,为什麽现在又要去伤害陈嘉煦。
这种事情他做不出来。
陈嘉煦比周向西想得更敏感。
当周向西说想请假带陈嘉煦去世界各地旅行的时候,陈嘉煦的眼神明显就变了,他直直地望着周向西,似乎想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什麽。
周向西大概是用了这辈子所有的演技。
才让陈嘉煦没有多想。
这几天都在下雨。
陈嘉煦经常躺在周向西的腿上,听窗外的雨声,有时候躺着躺着就睡着了,他以为周向西是在处理工作,可其实,周向西只是在写信。
写一封留给他的信。
这封信周向西写了很多天,改了很多次,删了很多话,他想在信里开口,想在信里告诉陈嘉煦,可不知道为什麽,写来写去,最终这封信变成了空白。
他从前总对陈嘉煦说,别离开我。
没想到最後要离开的人是他。
周向西甚至想不到,如果明天他就要死了,他要跟陈嘉煦说什麽。他好像什麽都不想说,也没有什麽要说的。
如果明天就要死了,此时此刻,周向西只想什麽都不做,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陈嘉煦睡在他的腿上。
手一点点地离开键盘,周向西靠在沙发上,垂眼看着陈嘉煦银色的长卷发,像银河一样铺散开,他的手指碰到陈嘉煦的头发,慢慢往下滑,碰到陈嘉煦的脸庞。
说来也好笑,周向西看着自己的左手,此时此刻,竟然感觉自己像电影里那个即将离开世界的角色一样,从指尖到身体都开始变得透明。
……
周向西在五天後离开了M国,回国了。
他走後,陈嘉煦在用平板的时候,误触点进了备忘录。
最新的一条备忘录,标题是“亲爱的陈嘉煦”。
陈嘉煦愣了一下,点进去。
备忘录里没有字,只有两张照片。
照片是周向西拍的,拍的是睡在他腿上的陈嘉煦。当时正好是傍晚,夕阳照进来,给照片也渲染出柔软温暖的色彩。
这是前天拍的。
往下滑,还有一张照片。
下面的那张照片很有年代感了,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找出来的一张以前用相机拍的老照片。照片里,也是陈嘉煦睡在周向西的腿上。
但照片里的陈嘉煦还很稚嫩,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
陈嘉煦看了这两张照片,忍不住给周向西发了条信息:“你怎麽从小到大都那麽爱偷拍我睡觉?你真是一点儿都没变。”
过了一会儿,周向西回复了。
他说:
“我永远都不会变。”